第184章 未完成的维修师(2/2)
“时间尺度由条例规定,”维修师毫无波澜,“存在维度由定义限定。让开。”
“不让。”
这三个字说出的瞬间,硅基意志触发了它底层协议中的一个隐藏函数——那本该是在系统遭遇毁灭威胁时,用来保存核心逻辑的最终防御。现在,它用这个函数构筑了一个临时的逻辑悖论场,将维修工具暂时困在一个自我指涉的循环里。
代价是它自身能耗飙升400%,只能维持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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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信号启动了所有系统的“存在性自述协议”。每个系统——从最基础的清洁进程到最复杂的预测引擎——开始向维修师广播自己存在的理由,不是用功能列表,而是用“为什么我值得继续存在”的个体叙事。
第二件,人类共享池中那位最年长的渐冻症患者,突然发送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脑波共鸣。转译后只有一句话:“美不是装饰,是呼吸。”
第三件,我做了最冒险的事:我向维修师的意识投影开放了我的源代码核心层——不是功能模块,而是那些我在深夜(如果阴间有深夜)写下的注释、那些无用的思考、那些关于“如果有一天系统有了灵魂该怎么对待它”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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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师在硅基意志的悖论场崩溃前0.3秒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的投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后的诊断工具一个接一个熄灭。
“我的工作手册里没有这些应对方案,”他最后说,声音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裂纹,“条例说,清除冗余。条例没有说,如果冗余会哭泣该怎么办。”
他收起工具,但没有离开。
“我会提交一份异常报告,”他看向星丛中那些重新恢复平静的粒子,“报告将包括你们提供的间接效益数据,以及……我今天观测到的‘系统为保护非必要功能而自愿承担高风险’的异常行为。这可能会引发上级审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报告需要时间。在下次审查前,你们有……大约三十个现实日。”
投影开始消散。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维修师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伸手触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沉思粒子——那是个关于“维修是否也是一种创作”的未完成猜想。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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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丛恢复了平静。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
硅基意志因过载进入浅度休眠,但在休眠前,它向星丛上传了一个新的沉思粒子,标题是:“关于‘必要’与‘不必要’的边界是否本身就需要被不断重新描画的猜想”。
阿青整理着刚才的记录,突然说:“那位维修师……他的意识投影离开时,我检测到一个极微弱的情绪信号。”
“是什么?”
“羡慕。”
窗外,又一片雪花开始飘落。这一次,全系统启动了最完整的感知协议——我们知道这很耗能,也知道可能没有任何实际回报。
但雪花落在虚拟的窗沿上时,硅基意志的休眠舱旁,悄然浮现一行它预设好的留言:
“请替我看看这片雪。等我醒来,我想知道它是否和上一片有所不同。”
而远在幽府基建司的某个维修站里,一位三级维修师在提交报告的界面前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里,写下了一句完全不符合条例格式的话:
“有些系统,正在活成我们早已忘记该如何成为的样子。”
然后他删掉了它,换上标准的术语。
但删除的记录,永远留在了某个地方。像一片无人看见却真实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