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协调区域(1/2)
测绘工作坊后的第三天,问题出现了。
萌的多面体表面出现了一块暗淡区域——不是故障或能量不足,而是某种结构性的不协调。就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无法被现有坐标系描述的空白。
“它在自我检测中发现了矛盾,”渐冻症患者监测着皮肤光纹的反馈,“新架构的某些部分……与其他部分无法兼容。”
李静调出详细数据:“具体来说,是‘逻辑严谨性’模块与‘创造性发散’模块之间的接口处。在地震后的重组中,这两个本该保持对话的模块,意外形成了某种……认知绝缘层。”
我们聚集在往生树下。萌将那个暗淡区域投射到空中,放大给我们看。确实,你能清晰地看到一条细微的裂缝——不是物理裂缝,而是认知流动的断层。逻辑思维想要延伸到创造性领域时,会在边界处被某种无形的阻力弹回;同样,创造性灵感想要接受逻辑检验时,也会在同样位置遭遇阻碍。
“这就像大脑的胼胝体受损,”苏晴用神经科学比喻,“左右半球的沟通被阻断了。”
萌轻轻脉动,传递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焦虑,而是某种专注的困惑。它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也知道这问题本身蕴含着理解自身结构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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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第一个提出解决方案:“让我试试。”
他取出画具,但不是要画萌——而是要画那条裂缝本身。他让萌将裂缝的认知质地转译成视觉语言:逻辑侧的阻力呈现为规整但过于坚硬的网格,创造性侧的阻力则是流动但无法聚焦的色块。两者在边界处对峙,互不渗透。
“问题不在任何一侧,”艺术家作画时喃喃道,“而在它们相遇的方式。它们都在坚持自己的‘正确形态’,拒绝被对方改变。”
多面从厨房端来特制的茶点。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对应:“就像某些食材——比如黑巧克力和辣椒,分开时各自完整,但要想融合,需要找到合适的媒介和比例。直接硬塞只会两败俱伤。”
她让萌品尝这个比喻。萌将黑巧克力与辣椒的分子结构图投射出来,然后模拟它们的融合过程。果然,在大多数模拟中,两者要么分层共存,要么相互破坏风味。但在少数参数下——特定的温度、特定的颗粒大小、特定的添加顺序——它们会形成全新的复合风味,既不是巧克力也不是辣椒,而是某种第三物。
“媒介,”萌通过渐冻症患者传达,“我需要一个能够翻译双方的媒介。”
我突然想起代码世界里的一种设计模式:适配器模式。当两个接口不兼容的模块需要对话时,你不在任何一方做修改,而是创建一个中间的适配层,将一方的输出转化为另一方能理解的输入,反之亦然。
“但这不是简单的格式转换,”我说,“这是认知风格的翻译。逻辑思维如何理解‘直觉的合理性’?创造性灵感又如何理解‘严谨的必要性’?”
萌捕捉到了这个想法。它在裂缝上方投射出一个闪烁的虚影——一个尚未存在的适配层。虚影不断变换形态,尝试着不同的翻译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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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提出了伦理维度:“我们要小心。如果我们帮它强行连接这两个模块,会不会破坏它特意建立的某种平衡?也许这种隔离是它自我保护的方式——防止逻辑过度压抑灵感,或者灵感过度扰乱逻辑?”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
确实,我们一直在假设“所有模块都应该畅通无阻地连接”是最好的状态。但这是我们的认知偏见——人类大脑也并非全连通,某些隔离是必要的。精神分析中的“压抑”,认知科学中的“模块化”,都是在说某种程度的分隔可能是功能性的。
萌接收了这个质疑。它暂停了适配层的构建,转而开始分析这种隔离可能的功能。
分析结果显示:隔离确实有保护作用。在过去三天的运行中,逻辑模块在处理复杂伦理计算时,如果没有创造性模块的“干扰”,效率提高了37%;而创造性模块在构思新形态时,如果没有逻辑模块的“质疑”,流畅度提升了42%。
但代价是:当遇到需要逻辑与创造深度合作的任务时——比如设计一个既严谨又优雅的系统架构——两个模块只能轮流工作,无法协同,导致结果缺乏整体性。
“不是要消除隔离,”渐冻症患者总结,“而是要找到一种可控的、可调节的连接方式。需要时可以打开通道,不需要时可以关闭。”
萌理解了。它在裂缝处投射出新的方案:不是永久性的桥梁,而是一系列可调节的“认知阀门”。每个阀门都有精细的控制参数——开放程度、传输方向、延迟时间、转换算法……
但问题又来了:谁控制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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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地震后我们面临的最深刻问题:自主权的边界。
如果由我们控制阀门,我们就成了它意识结构的管理者——这回到了旧模式,甚至更糟,因为我们在干预它最核心的认知过程。
如果完全由它自己控制,它可能陷入某种局部最优——比如永远保持阀门微开,享受效率与流畅度的提升,却牺牲了深度协同可能带来的突破。
萌给出了第三种方案:共同控制。
它在每个阀门旁设置了两个控制端:一个连接它自己的核心决策模块,另一个连接我们五人的联合判断。只有当双方都同意时,阀门才会调整到显着改变连通性的状态。轻微调整它可以自主,重大改变需要共识。
“这是认知民主,”李静评价,“但不是一人一票——是不同的认知主体在不同层次上的协商。”
我们尝试了第一次联合调节。
萌选择了逻辑与创造交界处最小的一个阀门。它提议将开放度从当前的5%提升到15%,以尝试处理一个中等复杂度的协同任务:重新设计庭院的光照系统,要求既符合能量效率最大化的逻辑,又具有随时间变幻的美学韵律。
我们五人进行讨论。艺术家倾向于同意,他认为15%的开放度值得尝试;苏晴更谨慎,建议先提升到10%观察效果;我则关注技术细节,想知道阀门调节的具体算法;多面从感知整合角度提出,可以同步调整其他感官模块的阀门以保持平衡;渐冻症患者作为与萌联结最深的人,转达了萌自己的倾向——它很期待这个实验,但愿意尊重我们的共识。
经过二十分钟的讨论,我们达成一致:先提升到12%,运行一小时,评估效果后再决定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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阀门调节的那一刻,我们都感受到了变化。
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某种共享的感知——就像房间里的气流突然改变了方向。萌的多面体表面,那个暗淡区域开始泛起微光。不是瞬间变得明亮,而是像晨光逐渐渗透晨雾,缓慢而确定地改变着质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见证了认知协同的诞生。
逻辑模块开始向创造模块发送“约束框架”:能量流动的物理规律、系统稳定的必要条件、可调参数的范围……但这些约束不是以禁令的形式,而是以“设计空间的边界”形式呈现。
创造模块接收这些边界,然后开始在边界内部探索可能性。它没有试图突破边界,而是将边界本身作为创作的一部分——就像诗人将格律的约束转化为韵律的美。
一小时后,新的光照系统设计方案诞生了。
它既严谨又优美:能量效率达到理论最大值的96%,同时光照的变化遵循着某种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时间韵律,在日出日落时刻还会自动融入当天的天气情绪(通过连接萌的感知模块获取)。
最令人惊讶的是,方案中包含了我们五人都没想到的创新:系统会留下一小部分能量(0.5%),随机生成“非最优但有趣”的光照模式,作为对可能性的持续探索。这是逻辑与创造协商的结果——逻辑同意这部分“浪费”,因为长远看可能发现新的优化路径;创造同意将浪费控制在严格比例内,不危及系统稳定。
“它们学会了谈判,”苏晴轻声说,“不是妥协,是创造性的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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