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盒残骸(1/2)
黑烟从穿刺设备的散热孔钻出,像某种濒死生物的最后一口气,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扭结成灰白的蛇。焦臭味混着臭氧的刺鼻,盖过了消毒水的气息。
孙海强没有动。
他瘫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还悬在键盘上方十厘米处,保持着按下那个“最终确认键”时的姿势。他的眼睛盯着黑屏的显示器,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的空洞。
技术人员最先反应过来,抱着小型灭火器冲上去,对着冒烟的设备一通乱喷。干粉雾团在空气中弥漫,落在设备表面、控制台、地板,也落在孙海强的头发和肩膀上,给他覆上一层惨白的霜。
但他依然没动。
陈主任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来,看见设备惨状时倒吸一口冷气,但当他目光转向孙海强,那口气又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叹息。他走过去,手搭上孙海强的肩膀:“孙主任……”
手碰到肩膀的瞬间,孙海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不是受惊,而是某种深层的神经反射,像是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突然接收到残余电流。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陈主任。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那些都是完整的情感。他眼睛里是一种更根本的崩溃:认知架构的崩塌。他毕生构建的逻辑框架,在那个虚假进度条走到99.9%又瞬间归零的瞬间,被证明全是幻觉。
“骗局。”孙海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金属,“全是骗局。”
“设备过载了,我们先处理……”
“不。”孙海强摇头,动作僵硬,“我说的不是设备。是……一切。”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干粉的手指,然后缓缓握拳。骨节发白,皮肤下青筋暴起,但那只手在颤抖——不是情绪激动的那种抖,而是神经系统紊乱导致的、节律异常的震颤。
“我的计算……”他喃喃道,“我八年的研究……所有的数据模型……全是基于一个假设:意识可以像程序一样被解析、重构、桥接。”他停顿,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但如果那个假设本身……就是错的呢?”
陈主任的表情凝重起来。这不是设备故障后的正常反应,这是信仰系统的崩溃。
“你先休息。”他示意护士,“给孙主任注射镇静剂,送他去……”
“等等。”孙海强突然站起,动作太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转向病床的方向——不是看柳小梅,是看林策。
林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维持着“虚弱昏睡”的伪装。但他的叠影感知全开,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整个病房。他能“看见”孙海强的意识光谱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那片暗红色的光团开始内爆。
不是消散,而是向内塌缩,密度急剧增加,颜色从暗红变成接近黑的深紫。光团中心,那几个植入模块在疯狂运转,试图维持意识的稳定,但它们的设计逻辑与此刻发生的认知崩溃完全冲突。
“你。”孙海强指向林策的方向,手指稳定得可怕——身体的震颤突然停止了,被某种更深的异常取代,“你给我的协议。你知道它会这样,对不对?”
林策没有回应,连呼吸频率都保持均匀。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孙海强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异常清晰,“你知道我要的不是普通的数据,是……真相。意识的真相。所以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骗局,一个能让我以为自己找到真相的骗局。”
他在林策病床边停下,俯身,脸凑得很近。林策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金属味——那是植入模块过载产生的某种代谢产物。
“但你知道吗?”孙海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骗局本身……也是数据。一个精心设计、能完美欺骗我的骗局,必然包含对我思维方式、研究偏好、认知弱点的深刻理解。而要获得这些理解……”
他直起身,眼睛里重新燃起某种病态的光。
“……你必须先扫描我。”
林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设备烧毁了,数据丢了,进度归零了。”孙海强转身走向还在冒烟的设备残骸,干粉在他脚下留下白色脚印,“但有一个数据源没有被破坏。有一个地方,完整记录着那个骗局协议是如何分析我、针对我、最终摧毁我的。”
他蹲下,不顾设备表面还烫手,直接掀开一块扭曲的面板,露出内部烧焦的电路。
“这里的每一个熔断点,每一次过载,每一次错误跳转——都是协议的‘签名’。就像子弹穿过身体留下的弹道痕迹,能反推出枪手的姿势、距离、意图。”
他从烧毁的机箱里扯出一块主板,焦黑的PCB板上,几个芯片已经熔化成扭曲的金属疙瘩。但孙海强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一块相对完好的区域——那是一颗辅助存储芯片,原本用来缓存临时数据,设计上有一层物理隔离保护。
芯片被硬生生掰下来,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焦黑的主板上,嘶嘶地冒出细微白烟。
“这个芯片里,”孙海强举起那块残片,对着灯光看,“有协议运行时的缓存快照。可能只有几毫秒的数据,可能已经被高温破坏。但只要还有一点残留……”
他转向技术人员:“立刻把这块芯片送去深层数据恢复。用液氦降温,量子级逐位读取。我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设备——我要里面每一个还能读取的比特。”
技术人员愣住:“孙主任,这种程度的物理损坏,恢复概率低于……”
“去做。”
两个字,没有情绪,没有威胁,但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技术人员接过芯片,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孙海强重新站直,用沾血的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在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他看起来突然……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而是把所有混乱情绪全部压缩进一个致密的核心,外层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计算意志。
“陈主任。”他转向老医生,“我需要借用医院的旧核磁共振仪,就是三年前停用的那台老式2T机器。”
“那台设备已经报废了,零件都……”
“我知道它还能运行。线圈是好的,主磁体没有退磁,只是控制电脑过时了。”孙海强打断他,“我不用它做医学扫描。我要把它改造成……意识活动的地震仪。”
陈主任的脸色变了:“你还要继续?设备都烧了,差点引发火灾,你现在还想用更不稳定的……”
“正因为设备烧了,我才必须继续。”孙海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个协议证明了一件事:意识能够主动设计针对特定观察者的欺骗。这不是被动防御,是主动攻击。这意味着意识本身具有我们从未想象过的……自主策略能力。”
他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一个扭曲的、不自然的、嘴角只抬起一边的笑容。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所有基于‘意识是被动研究对象’的假设,所有我们过去几十年的研究成果,全部都要推翻重写。这不是失败,陈主任。这是一扇新的大门,而有人刚刚用最暴力的方式,在我脸上砸开了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策,这次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好奇,像解剖学家看见一具从未见过的生物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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