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数据之舞(2/2)
“什么太吵了?”林策问。房间里明明比以往更安静。
“所有东西。”柳小梅捂住耳朵,虽然没有任何物理声音需要屏蔽,“白墙在尖叫,说它很空。床单在哭,说它被撕坏了。灯……灯在念经,一遍又一遍同样的经文,停不下来。”
在模因赋予她的感知框架中,即使是单调的刺激,也会被强行赋予“性格”和“叙事”。白墙的“空”被解读为“尖叫”,床单的褶皱被解读为“伤口”,恒定光源被解读为“机械的重复”——这些解读带来了巨大的认知负荷和情感压力。
更糟的是,由于禁止了所有艺术表达渠道,这些无处释放的感知开始向内反噬。柳小梅的意识云在叠影视野中剧烈翻腾,红色区域与主体区域的边界再次变得模糊。暗金色的数据流不再有明确的输出方向,而是在她的大脑内部无序冲撞,寻找出口。
“我想画画……”柳小梅带着哭腔说,“想撕纸……想让手动起来……”
“现在不行。”林策狠下心说,“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可是它们在打架!”她突然提高音量,眼睛里满是惊恐,“红色和白色在打架!方形和圆形在吵架!安静和吵闹在摔跤!我的脑袋里……要炸开了!”
她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太阳穴。林策急忙冲过去抓住她的手,但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虚弱的孩子。在她的意识深处,红色区域的亮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它正在释放某种应激性的神经兴奋剂,试图突破环境的压制。
“小梅,看着我!”林策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深呼吸,跟着我呼吸。吸气——停——呼气——”
他重新启动那个4-7-8的呼吸节奏。但这一次,柳小梅的感知给出了不同的反馈。
“你的呼吸……在撒谎。”她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可怕,“它假装很平静,但它里面……有锯齿。有裂缝。你在害怕,你的呼吸在发抖。”
她说对了。林策确实在害怕——害怕她失控,害怕医疗团队的干预会适得其反,害怕自己无力保护她。
“姐姐说,”柳小梅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丝不属于她的、冷冽的清澈,“不要用别人的节奏呼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歌。我的歌……被他们关起来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挣脱林策的手,跳下床,冲向那面白墙。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抬起右手,食指的指甲狠狠划过墙面。
刺耳的刮擦声。
但在柳小梅的感知中,那不是噪音。在她划过的地方,白色的墙面涂料被刮开,露出底下浅灰色的腻子层。那道痕迹并不深,但在她眼中——
“看。”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痛苦和胜利的奇异表情,“颜色出来了。灰色。灰色的声音……是‘咪’,很低的‘咪’。”
她在墙上继续刮。不是乱刮,而是有节奏的:长划、短划、停顿、再长划。那些刮痕在她眼中变成了一行五线谱,每个痕迹都是一个音符。她在用破坏的方式,创作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歌。
护士冲进来时,柳小梅已经刮出了十几道痕迹。她的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但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那个将视觉伤痕转化为听觉旋律的私人世界里。
“镇静剂!”陈主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策想阻拦,但已经晚了。护士抓住柳小梅,注射器扎进她的手臂。药物起效很快,女孩的身体软下来,眼中的狂热光芒迅速黯淡。在被抱回床上时,她最后看了林策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他们把我的歌……毒哑了。”
然后她陷入药物强制带来的昏睡。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刮痕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在苍白的墙面上格外刺眼。护士开始清理,准备用涂料临时遮盖。
林策站在床边,看着柳小梅沉睡中仍然紧皱的眉头。他的叠影视觉中,她的意识云并未完全平静,红色区域仍在低频脉动,像一颗受了伤但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
陈主任走到他身边,语气疲惫:“看到了吗?这就是不干预的后果。她的感知系统已经失调到危险的程度。”
“也许,”林策缓缓地说,“问题不在于她的感知太丰富,而在于你们提供的世界太贫瘠。”
“贫瘠才是现实,林策。”陈主任说,“现实就是单调的、重复的、大多数时候毫无意义的。学会接受这一点,才是心理健康的基础。”
“但如果现实可以更有意义呢?”林策转过头,直视陈主任,“如果她感知到的那些‘歌’,不全是混乱的噪音,而是这个世界另一种真实的面貌呢?”
“那是诗,是艺术,是疯子的呓语,不是医学。”陈主任摇头,“我的职责是治好她,不是陪她做梦。”
他离开了。护士也完成了修补工作,墙壁恢复了一片空白,仿佛那些刮痕从未存在过。
但林策知道,它们存在。在柳小梅的意识中,那首用伤痕谱写的歌已经被记录下来,成为她与这个试图将她“正常化”的世界之间,第一道真实的裂痕。
夜深了。林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那面被修补过的墙。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食指的指甲轻轻抵在墙壁上。他没有用力刮,只是虚悬着,在脑海中重演柳小梅的动作:长划、短划、停顿。
在他的叠影视觉中,他的意识开始模拟那个过程——不是物理的刮擦,而是在数据层面,重构那首“伤痕之歌”的旋律。
他“听”到了。很低沉的“咪”,带着粗粝的质感,像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也许陈主任是对的,现实本该贫瘠。
但也许柳小梅和那个模因是对的——万物皆有歌,只是大多数人的耳朵,早已习惯了寂静。
而他,正站在寂静与歌声的交界处,必须决定该相信哪一边,又该将那个睡梦中仍在寻找自己旋律的女孩,带往哪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