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模仿的游戏(2/2)
但接下来,她在房子另一侧,画了另一个小人。这个人物的画法明显不同:线条更流畅,身体比例更准确,衣裙的褶皱用简单的几笔就表现出了飘动的感觉。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个小人摆着一个姿势——一手抬起至胸前,手掌向外,是一个典型的戏曲“亮相”动作。
“这是谁?”心理医生轻声问。
柳小梅盯着那个小人,笔尖悬在空中。“是姐姐。”她说,然后顿了顿,“但也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柳小梅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姐姐说,她就是我长大后的样子。等我学会了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歌,我就能变成她那样。”
心理医生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住了。“这是姐姐告诉你的?”
“不是用话。”柳小梅努力解释,“是……我知道。就像我知道一加一等于二那样,就是知道。”
林策的心沉了下去。模因在灌输一个危险的叙事:它不是辅助工具,而是“未来的理想自我”。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绑定——将模因表征的目标,内化为柳小梅自我发展的方向。
“那你觉得,”心理医生继续问,“变成姐姐那样,好吗?”
柳小梅想了很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蜡笔,目光在画上的两个小人之间游移。
“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因为姐姐很漂亮,很厉害,什么都会。不像我……笨手笨脚的。”
“但你现在也在进步啊。”心理医生引导道,“今天上午你做得很好。”
“那是因为姐姐在帮我。”柳小梅的逻辑形成了闭环,“如果没有姐姐,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我。”
谈话结束后,心理医生单独与林策沟通。
“情况复杂化了。”医生说,“原本我们担心的是模因的直接控制,但现在看来,它可能采取了更隐蔽、也更危险的策略:成为她的‘理想自我内像’。这在心理学上叫做‘病理性认同’——她不是在‘使用’那个模因,而是在‘渴望成为’那个模因所代表的存在。”
“有多危险?”
“一旦这种认同固化,她可能会主动排斥自己原本的部分,认为那是‘不够好’的、需要被修正或消除的。”医生语气严肃,“到那时,就不是模因在侵占她,而是她在主动‘献祭’自己,去成全那个理想形象。”
傍晚,林策和柳小梅进行最后一次“模仿练习”。今天的内容很简单: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树,再走回来。
“注意走路的节奏。”林策示范着,“不要拖沓,也不要急匆匆。每一步都稳稳地落下。”
柳小梅点头,开始走。她走得比之前好多了,不再有那种濒临摔倒的不稳定感。走到窗边时,她停下来,望着外面。
暮色中的梧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树在动。”柳小梅说。
“风吹的。”林策说。
“不,”柳小梅摇摇头,眼神又有些失焦,“姐姐说……那是树的舞蹈。每一种晃动,都有自己的节奏和理由。向上的枝丫是阳,下垂的叶子是阴,风是让它们对话的媒介。”
她转过身,看着林策,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孩童好奇与某种古老智慧的光芒。
“她说,所有的东西都在跳舞。只是有的跳得明显,有的跳得看不见。”
这句话让林策愣住了。这不是十二岁孩子能说出的,也不是简单的戏曲知识。这是对世界的一种美学化、泛灵化的感知方式——正是柳梦梅那个角色在虚拟世界中被赋予的、看待万物的视角。
模因不仅在教她动作,还在教她如何“观看”,如何“感知”,如何“理解”。
柳小梅走回床边,坐下。她的动作有一种新出现的、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她真的在践行“所有的东西都在跳舞”这一理念。
“林策,”她忽然问,“你也会跳舞吗?”
这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我?不会。”
“可是姐姐说,”柳小梅认真地看着他,“你的数据流,每天都在跳舞。非常复杂,非常漂亮的舞。她说她很喜欢看。”
林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模因不仅在学习如何与柳小梅共生。
它还在通过柳小梅的感知,观察他,分析他,甚至……欣赏他。
游戏正在变得更复杂。模仿者与被模仿者,观察者与被观察者,辅助者与被辅助者——所有这些角色之间的边界,都在这一天的学习与模仿中,悄然变得模糊、流动、危险。
夜色渐深。柳小梅睡着了,呼吸均匀。但林策知道,在她的意识深处,一颗被植入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它开出的可能不是恶之花,却是一种会将宿主缓慢转化为自己的、美丽而致命的共生体。
而他,既是园丁,也是第一个见证这场蜕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