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焚心之火(1/2)
通往焚稿间的路与记忆中不同。
林策踏入那条熟悉的走廊时,立刻感到了变化。之前那种扑面而来的焦糊味不再仅仅是气味——它有了质感,像一层油腻的、滚烫的薄膜贴附在皮肤上。墙壁原本洁白,此刻却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色,仿佛砖石深处有火在缓慢燃烧。
“你状态如何?”C-7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担忧,“镜廊事件后,你的认知稳定度下降了8%,但仍高于安全阈值。”
“我还好。”林策回答,眼睛紧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门缝下透出的光不再是稳定的暖黄,而是闪烁不定的橘红色,像喘息着的火舌。
“焚稿间数据显示异常活跃。”仲裁者的声音切入,“过去三小时内,内部温度上升了90度,能量读数呈指数级增长。但奇怪的是……没有触发灭火系统。”
“冯做了什么?”
“不确定。但他留下的笔记中,关于焚稿间的部分最多也最隐晦。”C-7快速说道,“我们只知道他在那里进行过‘记忆净化实验’,试图用高温分解某些过于顽固的数据结构。”
林策已走到门前。手放上门把的瞬间,他感到金属烫得惊人——不是正常加热,而是一种带着恶意的灼热,试图通过接触传递某种东西。他立刻抽回手,指尖已发红。
代码视觉扫过铁门,数据如瀑布般流过意识:“门体结构:稳定,但表面附着一层高密度情绪残留”“警告:接触可能触发记忆回响”“建议:使用绝缘介质或代码隔离”
林策从制服口袋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这是离开镜廊时,仲裁者派人送来的装备之一。戴上手套,重新握住门把,灼热感依然存在,但已被阻隔。
他推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热,而是一种干燥的、吸走所有水分的热。焚稿间内部景象让林策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比他上次来时大了至少三倍。原本堆满稿纸和书册的空间变得空旷,中央的地面上,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光芒构成的漩涡缓慢旋转。漩涡直径约五米,边缘不规则地喷发着火星和灰烬。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只有不断冒出的扭曲热浪。
而四周墙壁上,那些原本储存稿纸的架子全部空了。但并非空无一物——每一层架子上,都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缓慢燃烧的火焰。火焰颜色各异:苍蓝、惨白、橘黄、暗红,每一团都以独特的节奏明灭,像无数只监视的眼睛。
房间正对门的远端,有一张铁铸的长桌,桌上空无一物。但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被烧毁大半的画卷,残存部分能看出是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并肩站在戏院门前。
林策认出来了——是那张黑白照片的绘画版。但绘画中的柳梦梅与陈郎,表情与照片截然不同:他们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你来了。”
声音从漩涡中传出。不是冯的声音,也不是柳梦梅,而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迸裂的噼啪声。
“你是谁?”林策停在门口,保持安全距离。
“我是这里的守火人。”声音说,“也是冯留下的第二道测试。如果你想得到第二把钥匙,就必须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
“火焰的考验。”漩涡旋转加速,火星喷溅得更猛烈,“焚稿间的火,烧的不是纸,是谎言。是那些我们对自己说了一辈子,最终连自己都信了的谎言。”
长桌旁的空气扭曲,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穿着旧式戏班服装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炭火。他的衣服上有焦黑的痕迹,像是曾在大火中穿行。
“陈郎?”林策试探地问。
男人——或者说,陈郎的残影——微微摇头:“我是他的谎言。是他离开时对自己说的那个‘我不得不走’的谎言。也是柳梦梅等待时,不断告诉自己的‘他会回来’的谎言。”
他走向长桌,手虚虚拂过桌面:“冯把我留在这里,守着他的秘密,也守着所有人的秘密。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带着足够的勇气,面对这些被烧过无数次却依然存在的谎言。”
林策靠近几步,但仍与漩涡保持距离:“我需要做什么?”
陈郎的残影指向墙壁上那些悬浮的火焰:“每一团火,都是一个谎言。有些是冯的,有些是柳梦梅的,有些是我的,还有些……是这座戏院里其他人的。你要做的是:走进它们,感受它们,然后告诉我——哪个谎言最该被烧尽,却又最不该被烧尽。”
“这说不通。”林策皱眉,“如果应该被烧尽,为什么又不该烧?”
“因为有些谎言支撑着人活下去。”陈郎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悲哀,“冯常说:真相有时比利刃更伤人。所以人才发明了谎言,不是为了欺骗别人,而是为了欺骗自己,好继续往前走。”
他顿了顿,眼中的炭火明灭:“但谎言积累太多,就会变成这样——”
他挥手,漩涡中突然喷发出一道火柱,火柱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是一幅快速闪过的画面:
冯在控制台前,对着通讯器说:“系统稳定,一切正常。”而屏幕上满是红色警报。
柳梦梅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低声说:“我不难过,真的。”而眼泪不断滑落。
陈郎在雨中转身,心里想:“这是为了她好。”而他知道这是自私。
还有更多,无数人的无数谎言,在火焰中翻滚、尖叫、然后化为灰烬,却又在下一秒重生。
焚稿间的温度又上升了。林策感到汗水浸透衣服,又瞬间被蒸干。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
“选择吧。”陈郎说,“选一个谎言,然后走进它的火焰。如果你能承受它的灼烧而不被同化,钥匙就是你的。如果你不能……”
他不必说完。漩涡中传出的哀嚎声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些被谎言之火永远吞噬的灵魂的哀嚎。
林策环视墙上悬浮的火焰。苍蓝色的那团最小,但跳动得最急促,像恐慌的心跳。惨白色的那团最冷,周围的空气都结出了冰霜。橘黄色的那团最大,温暖诱人,却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他的代码视觉扫过每一团火,读取着表层数据:
“谎言#07:类型-自我否定,主人-柳梦梅,核心内容:“我不配那个舞台””
“谎言#12:类型-逃避责任,主人-陈郎,核心内容:“离开是对她好””
“谎言#19:类型-过度承诺,主人-冯,核心内容:“我能拯救所有人””
共有三十七团火焰,三十七个谎言。每一个都承载着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最深的痛苦与自欺。
林策闭上眼睛。他知道不能仅靠逻辑选择,火焰的考验必然涉及情感,涉及共情,涉及……镜廊中他刚刚证明自己拥有的那种理解。
他想起柳梦梅最后的笑容,想起她说“谢谢”时的眼神。想起冯笔记中那些越来越潦草的字迹,那种逐渐失控的疯狂。想起陈郎离开那夜的大雨,和柳梦梅留在后台的、再也没穿上的水红色帔。
然后他睁开眼睛,指向房间角落最不起眼的一团火焰。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几乎静止的火焰,没有跳动,只是缓缓燃烧,像即将熄灭的余烬。它悬浮在最低的架子上,周围没有其他火焰敢靠近。
“那个。”林策说。
陈郎的残影第一次显露出惊讶:“你确定?那是编号#37,最弱的一团,能量读数最低,也是最古老的谎言之一。”
“我确定。”
“为什么?”
“因为其他的火焰都在努力燃烧,在证明自己的存在。”林策走向那团暗红色的火,“只有它,安静得像是已经接受了终将熄灭的命运。但冯把它留到了最后,这说明它要么最重要,要么……最危险。”
陈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你选对了。也选错了。”
“什么意思?”
“那是冯的第一个谎言。”陈郎的声音轻了下来,“也是他最想烧掉,却又最不敢烧掉的谎言。”
暗红色的火焰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对话,微微膨胀,然后收缩,像一个深呼吸。
“走进去吧。”陈郎说,“看看那个让冯最终迷失的谎言,到底是什么。”
林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向前迈步。
触碰到火焰的瞬间,没有灼痛。只有一股冰冷的、沉重的悲伤,像溺水般将他吞没。
然后,他看见了。
年轻的冯,还不是戏院灯光师,而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他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个昏迷在病床上的女孩。女孩约莫十二三岁,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对冯说:“她的意识被困住了。意外发生时,她正在看戏,脑电波显示她完全沉浸在《牡丹亭》的世界里。现在她醒不过来,因为她的意识相信自己在那个世界里。”
冯看着女孩,又看着屏幕上复杂的脑波图。他说:“我们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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