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深海(2/2)
“不。”影摇头,“这是我研究了三十年的、唯一有可能让所有人——活着的和死去的——都得到救赎的路。净化之路看似稳妥,但它默认了牺牲。一旦我们开始接受‘为了多数可以牺牲少数’的逻辑,那和吞星者有什么区别?它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存续,吞噬其他文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时秒脑海中某个一直紧闭的房间。
他想起黑风口任务时,自己第一次觉醒预知能力,看到的那些破碎的未来片段;想起熔山龙遗迹里,上古文明留下的悲壮记录;想起夜知安说“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幸福”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守夜人在守护什么?仅仅是人类肉体的存续吗?
还是说,守护的应该是某些更本质的东西——比如不放弃任何一个人的信念,比如在绝境中仍然坚持寻找两全之法的勇气?
“我需要和时落对话。”时秒突然说。
“什么?”影愣住了。
“你说了,她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的意识。”时秒走向晶簇王座,每一步都坚定,“那我要听她亲口说。她是希望我们净化她,结束她的痛苦,还是愿意赌那三成的机会,让所有人都回家。”
苏星月挡在他面前。
“时秒。”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那是陷阱呢?如果污染核心伪装成她的意识,诱骗你接近呢?”
时秒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
篝火夜话那晚,他也这样看过她。那时她说“我的火焰可以焚烧一切,却烧不掉自己的过去”,而他说“那就让我来记住你的过去,我们一起背负”。
“我相信我的血脉。”时秒轻声说,握住她的手,“而且,如果连自己祖先的遗愿都不敢去听,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打破轮回’?”
苏星月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放开。许久,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时秒走到王座前,单膝跪下。
他没有触碰时落,只是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胸前的血脉印记。
一开始是黑暗,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然后是声音——成千上万的声音在尖叫、哭泣、哀求。时秒咬紧牙关,在意识的洪流中稳住自己,像逆流而上的鱼,朝着血脉共鸣最强烈的那一点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光。
那是一小片干净的空间,像被暴风雨包围的孤岛。时落坐在岛中央,不是王座上那个被污染的形象,而是更年轻、更鲜活的模样。她正在下棋,自己和自己对弈。
“你来了。”她没抬头,声音温和平静,“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十二年。看来这一代的孩子,比我想象的更出色。”
时秒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不用说话,意识交流就好。”时落落下一枚白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我想回家。三千年,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快忘了哥哥长什么样子,快忘了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却让时秒的心脏像被攥紧。
“但我不能回去。”时落终于抬头,她的眼睛和时秒一模一样,“逆转仪式需要的代价太大,成功率太低。你的生命比我的愿望更重要,孩子。”
“为什么?”时秒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你觉得我的生命更重要?因为我是人皇血脉?因为我要继续守护?”
时落笑了,笑容里有种跨越三千年的悲伤。
“不,因为你是新的开始。”她轻声说,“哥哥牺牲自己修补天网时,以为那会是终结。但他错了,他只是把问题推迟,把责任留给后代。我也是——我以为把自己变成坐标,就能找到一劳永逸的解法,但我错了,我只是创造了另一个需要被解决的悲剧。”
她站起身,走到时秒的意识体面前。她的手虚幻地拂过他的脸。
“轮回的破解,不在于找到多强大的力量,而在于做出不同的选择。”时落的眼睛亮得像星辰,“哥哥选择牺牲自己,我选择牺牲自己,我们都默认了‘牺牲是唯一的解’。但也许,真正的答案,是找到一条不需要任何人牺牲的路。”
“哪怕那条路只有三成机会?”时秒问。
“哪怕只有一成。”时落说,“但孩子,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你和我的选择。外面那些被冻结的意识,他们有权利表达意愿吗?影自作主张地替所有人选择了‘等待’,守夜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净化’,但那些意识自己呢?他们想继续在黑暗中哀嚎,还是想赌一次回家的机会,哪怕可能魂飞魄散?”
时秒沉默了。
“去问他们。”时落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变淡,“用你的人皇血脉,真正地‘听’一次。如果你听到的答案,是宁愿冒险也要回家,那我就陪你赌那三成。如果大多数人宁愿安息……那就净化我,结束这一切。”
意识回归。
时秒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苏星月跪在他身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火焰的暖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体内。
“怎么样?”她的声音紧绷。
时秒看向影,看向卫恒,看向每一位队友。
然后他说:“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个决定。”
他复述了与时落的对话。大厅里一片沉默,只有暗紫色脉络搏动的声音。
“问所有意识?”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时秒,那里面有三千年的累积,你会被冲垮的——”
“时落说,人皇血脉是钥匙,也是容器。”时秒站起来,胸前的印记开始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我不是要承载他们的记忆,我只是要传递一个问题,然后收集答案。像……一场投票。”
影盯着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你确定吗?”卫恒沉声问,“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时秒看向苏星月。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他又看向其他队友。伊德里斯的金色长矛插在地上,林晚的水之心在胸前悬浮,托木尔厚重的手按在他肩上。
“我们一路走来,不就是为了找到‘不同’的路吗?”时秒说,“如果现在退缩,那和接受轮回有什么区别?”
卫恒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燃起了某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那就做吧。”他说,“第七分队全员,进入守护阵型。时秒,我们会接住你。”
时秒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意识的洪流,而是敞开自己,让淡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扩散开来,像涟漪般扫过整个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