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裂谷边缘与往昔之影(1/2)
程野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但这一次,他的状态明显不同。
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绵长了许多,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断断续续。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褪去了死灰,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最明显的是体温,虽然依旧偏低,但不再冰冷得吓人,而是缓慢地、切实地在回升。
秦薇每隔一小时就检测一次,脸上的凝重逐渐被一丝谨慎的乐观取代。“生命体征在缓慢恢复。意识活动……虽然微弱,但趋于平稳,不再有剧烈波动。他好像……进入了一种深度的自我修复状态。就像电脑在严重过载后,启动了最底层的安全模式,进行最低能耗的维护和重启。”
“需要多久?”孙启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无法确定。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两天。”秦薇摇头,“这取决于他自身的恢复能力,以及我们是否能提供稳定的环境。绝对不能再受到剧烈刺激、精神污染或能量冲击。”
这意味着我们至少需要在这里停留一天,甚至更久。
孙启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图。“这里相对隐蔽,距离沼泽辐射区已有一定距离,暂时安全。我们就在这里休整,等程野状态稳定再出发。赵毅,李锐,扩大警戒范围,重点防御东侧和南侧——那是裂谷和沼泽的方向。秦薇,尝试用现有设备建立一个小型的精神污染过滤场,哪怕只能削弱一点影响也好。林远,你负责照顾程野,同时注意自身休息。”
命令下达,各自行动。
我守在程野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给他喂水,用湿布保持他嘴唇和皮肤的湿润,每隔一段时间帮他轻微活动一下四肢,防止血脉不畅。大部分时间,我就坐在地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生命力分给他。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缓慢而粘稠。白天的荒野相对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难以辨别的窸窣声。但随着天色再次向黄昏过渡,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又开始弥漫。
秦薇搭建的简易过滤场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至少那种直接往脑子里钻的低语呢喃没有出现。但另一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被注视感。
不是之前告死鸟那种冰冷的、自上而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更……粘腻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阴影里的窥探。你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藏在岩石缝隙后,藏在扭曲植物的阴影里,藏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悄悄地、贪婪地打量着你,评估着你,等待着什么。
“是‘往昔之影’。”秦薇低声确认,她的检测仪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灵质波动,“不是完整的诡异,更像是……强烈情感或记忆碎片,在灰域环境中凝结成的‘幽灵’。它们没有实体攻击能力,但会引发强烈的即视感、记忆闪回和情绪感染。尤其是在黄昏和夜晚,它们会变得活跃。”
往昔之影。我们之前在锈蚀峡谷也遭遇过,是深渊歌者催化出来的东西。但这里的“往昔之影”,似乎更加……普遍?像是这片土地本身承载了太多痛苦和绝望,自然滋生出的“记忆的鬼魂”。
“对我们的影响?”孙启明问。
“主要看个人的意志力和记忆中有无强烈缺口。”秦薇看向我,意有所指,“林远和程野……可能比较危险。程野现在意识薄弱,防御力差。林远你作为他的‘锚点’,精神与他深度连接,也可能被波及。”
果然,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我开始感觉到一些异样。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快速变幻的、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一双粗糙的、沾满机油和血污的手在颤抖;一声绝望的、被爆炸声淹没的呼喊;一片冰冷潮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这些碎片模糊不清,转瞬即逝,却带着强烈的恐慌、悲伤和绝望的情绪后劲,让我心脏一阵阵发紧,呼吸不畅。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记忆。是这片土地上曾经死去的人们,残留的“回响”,正在试图附着在我身上,或者通过我,去接触我身边意识薄弱的程野。
“稳住心神,林远。”孙启明的声音把我从混乱中拉回,“回忆你最重要的东西,最确定的东西。用它做锚。”
最重要的……最确定的……
我低头,看向程野沉睡的脸。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就是这张脸,这个人。无论他是实验体C-07,是“源初之影”的产物,还是别的什么,对我来说,他就只是程野。是我的半身,是我的锚点,是我在末日里唯一紧紧抓住的光。
我握住他的手,将我们的手指紧紧交扣。掌心传来他微凉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这触感如此真实,如此确定,瞬间压过了那些试图入侵的、虚幻的痛苦碎片。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窥视,也不再理会脑海中偶尔闪过的陌生画面。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相贴的温度,集中在耳边他平稳的呼吸声上。
这是我的现实。这是我需要守护的一切。
时间慢慢流逝。夜晚的寒意越来越重。我们把火堆移得更近,所有人都围坐在火边,背靠着背,既是取暖,也是相互支撑和警戒。
程野一直没醒,但他的手指,偶尔会在我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一下,仿佛无意识的回应,又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每一次微动,都让我的心安定一分。
后半夜,轮到我和李锐警戒。孙启明和赵毅去休息。秦薇也撑不住了,裹着毯子靠在岩壁上打盹,数据板还亮着微光,监控着程野的生命体征。
我和李锐一左一右,坐在火堆光照的边缘,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沉甸甸的黑暗。风声似乎停了,荒野陷入一种死寂,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嗒……嗒……嗒……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正在朝我们营地靠近。
我和李锐同时绷紧了身体,手指扣上了扳机,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孙启明和赵毅也立刻惊醒,悄无声息地拿起武器。
脚步声在距离我们大约三十米外停下了。那里是一片浓重的阴影,什么都看不清。
“谁?”李锐低喝,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没有回答。
但下一刻,那片阴影蠕动起来,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从中“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是“浮现”。
那东西没有实体,像是由更浓的黑暗和灰雾凝聚而成,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不断扭曲、变形,细节模糊不清。它站在那里,面对着我们,明明没有五官,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悲伤、悔恨、不甘和……一丝希冀的“注视”。
“往昔之影……实体化了?”秦薇不知何时也醒了,声音带着震惊,“这需要极其强烈的执念和特定的环境……”
那个黑影没有攻击的意思。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然后,它缓缓抬起了“手”——那也是一团模糊的阴影——指向了一个方向。
东南方向。正是哭泣裂谷的所在。
紧接着,一个嘶哑的、仿佛由无数人声音碎片拼凑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中响起:
【……摇篮……在……哭……】
【……回去……必须……回去……】
【……错误……要……纠正……】
【……他在……等……】
断断续续的词句,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诡异的急切。然后,黑影指向裂谷方向的手臂,开始缓缓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为缕缕灰雾,融入了周围的黑暗。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几秒钟后,那个黑影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营地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在噼啪作响。
“刚才……那是什么?”赵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往昔之影’……但比一般的要……清晰,而且有明确的指向性信息。”秦薇分析道,手指飞快地在数据板上记录,“它提到了‘摇篮’、‘回去’、‘错误’、‘他在等’……‘他’是谁?‘锻造者’?还是研究所里那个保护过程野的研究员?”
“它指引的方向,是裂谷。”孙启明盯着黑影消失的地方,眼神锐利,“是在给我们指路?还是引诱我们踏入陷阱?”
“感觉……不像陷阱。”我犹豫着开口,回忆着刚才那黑影传递来的情绪,“它的‘感觉’……很悲伤,很急,但没有恶意。更像是一个……迷路的、想要回家的灵魂,在请求帮助,或者……在提醒我们什么。”
“迷路的灵魂……想要回家……”秦薇若有所思,“如果‘摇篮’研究所真的在裂谷深处,而那里曾经发生过惨剧,有很多人死去……他们的执念残留,在灰域影响下形成‘往昔之影’。其中一些特别强烈的,可能会本能地想要‘回去’,或者想要让后来者知道些什么……”
这个推断让人不寒而栗,却又合情合理。
“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得去裂谷。”孙启明做出了决定,“黑影的出现,至少印证了程野之前关于研究所在‘声音’里的线索。也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提高警惕,天亮后,等程野状态再好一些,我们就出发。”
下半夜再无异常。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减弱了很多,仿佛那个黑影的出现,带走了大部分游荡的“往昔之影”。
天亮时分,程野终于再次醒来了。
这一次,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苏醒。眼睛睁开时,虽然还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有了焦距。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空,然后目光转动,落在我脸上。
“林远……”他用气声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
“嗯,我在。”我立刻凑近,把水壶递到他嘴边,“慢慢喝。”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喉咙滚动,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重新学会了呼吸。他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得根本使不上力,我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我怀里。
“感觉怎么样?”秦薇过来检查。
“……还活着。”程野简短地回答,声音依旧很轻,但没有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大家明显带着疲惫却松了口气的脸,“我……昏迷了多久?发生了什么?”
我们把昨晚黑影出现和指引方向的事情告诉了他。
程野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东南方。“‘往昔之影’……指引……”他低声重复,“可能是……残留的‘工作人员’……或者……‘实验体’……的执念。它们记得‘家’的方向。”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淡淡悲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从那个“摇篮”里诞生的、伤痕累累的“实验体”?
“你现在能感知到裂谷那边的情况吗?或者……那个研究所?”孙启明问。
程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很模糊……一片混乱的‘声音’的海洋。哭喊、嘶吼、低语、还有……某种规律的、机械的嗡鸣,像是……大型设备还在运转?不可能,这么多年了……”他摇摇头,“需要更近一些。但可以确定,方向没错。那里的‘回响’……非常非常‘深’。”
“能行动吗?”孙启明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程野试着动了动手脚,在我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但身体晃得厉害,必须完全靠着我才能站稳。“短距离……慢走……可以。长距离跋涉……或者战斗……不行。”
这已经是很好的消息了。至少他能自己走一段,不用完全靠背或抬。
我们迅速收拾营地,检查装备,给车辆加注最后一点燃油(真的只剩最后一点了)。程野吃了小半罐流质食物,脸色又好了一些。
上午九点左右,我们再次出发。这一次,程野坐在副驾驶,我坐在他旁边扶着他。孙启明开车,秦薇、赵毅、李锐挤在后排。
车辆朝着东南方,朝着那片天空最为晦暗、仿佛大地裂开伤口的方向,缓缓驶去。
越靠近裂谷,环境的变化越明显。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植被彻底消失,只剩下裸露的、呈现暗红色或铁黑色的岩石。空气干燥得令人皮肤发紧,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刺鼻气味。天空被一种永固般的铅灰色云层覆盖,透下的光线惨淡无力。
最重要的是声音。
风穿过嶙峋岩石缝隙的声音,变得尖锐而诡异,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金属。远处传来低沉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的隆隆声。以及……隐约的、仿佛从深渊底部飘上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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