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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山居岁月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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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的身体,如同被严寒蹂躏过的土地,在春风的抚慰下,极其缓慢地恢复着一线生机。紫魇砂的毒性被沈芷兰用各种珍稀药材和精妙针法强行压制下去,不再频繁发作,但它造成的损害已然形成——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心智也退化至稚子状态。

他变得异常依赖沈芷兰,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将第一眼看到的她视为全部的天地。

沈芷兰采药时,他便乖乖坐在院中的小凳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她捣药时,他会好奇地看着石臼里被碾碎的草药,偶尔伸出指尖,想去触碰那些奇特的粉末,被沈芷兰轻声阻止后,便会缩回手,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做错了事。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沈芷兰教他认物,指着水碗说“水”,指着竹椅说“椅子”,他听得认真,却往往只是眨眨眼,并不跟着念。唯有在沈芷兰递给他食物或药汁,温柔地说“阿离,张嘴”时,他才会顺从地照做。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行走不稳。沈芷兰便扶着他,在小小的院子里一步一步地练习。他高大的身躯几乎一半都倚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走得缓慢而笨拙。有时他会因为乏力而踉跄,沈芷兰总是及时用力撑住他。这时,他会转过头,用那双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纯粹信任的眸子看她一眼,然后更加努力地迈出下一步。

这种全然的依赖,让沈芷兰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柔软。她习惯了在他不安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习惯了在他因噩梦惊醒时,握着他冰冷的手直到他重新入睡;也习惯了他总是沉默地、却无比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值得凝望的风景。

然而,属于“贺钟离”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

有一次,沈芷兰在院中晾晒药材,一阵山风突然吹落了架上的簸箕,晒干的草药撒了一地。声响不大,却让坐在一旁的阿离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原本松弛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眼神在刹那间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院门和篱笆墙的方向,整个人的气场变得警惕而充满压迫感。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当他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收拾药材的沈芷兰身上时,那锐利便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得茫然和温顺。

但沈芷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她的心微微一沉。属于将军的本能和警觉,依然深植在他的骨血里。

还有一次,她带他去附近的小溪边。他坐在溪畔的石头上,无意识地看着清澈的溪水。看着看着,他忽然拾起一根枯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划动起来。起初只是杂乱的线条,但渐渐地,那些线条似乎构成了某种有规律的图案——像是一种简易的排兵布阵图,或是某种传递讯息的符号。

沈芷兰站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神情不再是平日的懵懂,而带着一种沉浸于某种熟悉事务时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肃。

他没有记忆,但他的身体和某种深层的意识,还记得。

这让她在感受到一丝安慰的同时,也升起了更深的忧虑。现在的平静,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不知何时就会崩塌。

日子就在这种静谧与潜藏的暗流中悄然滑过。山中的岁月似乎格外悠长,转眼便是夏末秋初。

这一日清晨,沈芷兰推开房门,发现阿离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她走近一看,发现他手里捏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柔韧的草茎,正笨拙地试图将它们编织在一起。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刀布满了厚茧,做这种精细活显得格外僵硬和不协调,几次都失败了,但他并不气馁,依旧固执地尝试着。

沈芷兰没有打扰他,默默地去准备早饭。

当她端着粥碗回到屋里时,阿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然后将手里那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草编小环递给了她。

沈芷兰愣住了。

他见她没有立刻接过,似乎有些着急,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努力地将那个粗糙的草环,往她发髻上簪去。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爱,生怕弄疼了她,又生怕那草环会散开。

终于,他将那带着青草气息的“发簪”成功地、 albeit歪斜地,固定在了她的鬓边。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满足的笑容。

那一瞬间,仿佛有温暖的溪流潺潺淌过心田,沈芷兰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粗糙的草环,然后看着他,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无比温柔的笑容。

“谢谢,阿离。”

他似乎听懂了她语气里的愉悦,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一片衣角,仿佛这样才能确定她的存在。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阿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院中或附近,寻找他认为好看的“礼物”。有时是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有时是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更多的时候,是各种应季的野花。

春日是星星点点的野菊,夏日是香气清远的栀子,秋日便是漫山遍野的、不知名的各色小野花。

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他笨拙而郑重地为她簪花,她则微笑着接受,然后耐心地教他辨认那种花草的名字和药性。

“这是薄荷,清咽利喉的。”

“这是萱草,又叫忘忧草,看了能让人心情变好。”

他依旧学得很慢,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她。但沈芷兰知道,他在用他仅有的、最纯粹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感激与……依赖。

这份依赖,如同藤蔓,在寂静的岁月里,悄然缠绕住了她的心。

她有时会想,若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远离尘嚣、只有草木花香与彼此呼吸的方寸之地,似乎……也很好。

然而,现实总会敲响警钟。

一次她下山去为数月未至的村落看诊,回来时比平日晚了些。踏着月色回到小院,推开篱笆门,便看到阿离蜷缩在屋门口的石阶上,像是睡着了,但身体却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里盛满了被遗弃般的恐惧和不安,直到看清是她,那恐惧才瞬间化为巨大的委屈和依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怎么也不肯松开。

沈芷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我回来了,阿离。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只知道,在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内心深处,这个名为“阿离”的男人,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报恩对象”或“病患”。他像一株需要她精心呵护的幼苗,在这幽谷晨昏中,悄然扎根,与她风雨同舟。

而山外寻找“贺钟离”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逼近。这份偷来的宁静,还能持续多久?她不敢去想,只能紧紧地、握住此刻手心的这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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