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归塘12(2/2)
“小白菜出得最齐,有指甲盖大了。菠菜慢些,刚见真叶。香菜还没什么动静……不过,不着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林远从未听过的、属于农人的耐心与平和。
挂了电话,林暮深看着那片日益葱茏的绿色,心中澄澈。
他明白了,“世间温软”,并非仅仅存在于过往的记忆和感伤里。它同样存在于这破土而出的新绿中,存在于每日洒下的清水中,存在于这缓慢而真实的生长过程里。
它就在当下,在这被他亲手照料着的、一寸一寸变得生机勃勃的后院里。
傍晚的夕阳,将他和那些小小的绿色生命,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金光里。
菜苗一天天茁壮起来,从星星点点的嫩绿,连成一片毛茸茸的绿毯。林暮深的生活,也像这些菜苗一样,在老宅的土壤里扎下了新的根须,生长出新的节律。这节律,不再仅仅由日出日落和自身需求决定,也开始与莲塘坞细微的脉搏共振。
一天下午,他正坐在门槛上看着一份旧报纸,巷口传来一阵略显犹疑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邻居水生哥又来了,这次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卷起来的、有些皱巴巴的图纸。
“暮深老弟,忙不忙?有个事情……想麻烦你帮忙看看。”水生脸上带着庄稼人求助于“文化人”时特有的、混合着信任与不好意思的神情。
林暮深放下报纸,站起身:“不忙,水生哥,进来说。”
水生走进堂屋,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将图纸在八仙桌上摊开。图纸上沾着些泥点,线条画得有些歪斜,是一张手绘的、简单的猪圈扩建示意图。
“是这样,”水生搓着手,解释道,“家里想多养两头猪崽,原来的圈小了。我自个儿瞎画了个样子,但心里总没底,怕不牢靠。你是建大桥的大工程师,帮老哥瞅瞅,这么整……成不成?”
林暮深有些意外,随即感到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他戴上老花镜,俯身仔细看去。图纸很粗糙,尺寸标注不清,结构受力更是无从谈起。但这歪歪扭扭的线条背后,是一个庄户人家对改善生活的朴实期盼。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直接用专业的标准去否定。他拿起一支铅笔,温和地问道:“水生哥,你打算用多粗的梁?墙打算砌多厚?地基准备挖多深?”
水生被他问住了,憨厚地挠了挠头:“这……俺们也不懂啊,就寻摸着用老法子,差不离就行。”
林暮深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尺子,一边在图纸上比划,一边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梁要用这么粗的松木才撑得住……墙脚这里最好加宽一点,下雨天地基不容易软……顶上这个斜度,再大一点点,雨水才好流走……”
他用铅笔在原有的图纸上轻轻修改,添加辅助线,写下简单的数字。他没有重新画一张标准的工程图,那对水生来说没有意义。他只是在这张充满乡土气息的草图上,进行着“接地气”的优化。
水生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不时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信服的光。“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清楚!”
改完图纸,水生千恩万谢地拿着那张变得“可靠”了许多的纸卷走了。林暮深送他到门口,看着老人略显蹒跚却轻快了几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泛起一丝微澜。
这感觉,与他当年在宏伟的工程指挥部里,敲定最终设计方案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那里是征服自然的豪情,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量;而这里,只是帮助一个老邻居把猪圈盖得更牢靠些,微小,具体,却同样充满了……人情的温度。
这件小事,像一阵微风,悄悄传开了。
过了两天,村里负责管理鱼塘的老陈头,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鲢鱼上门了。他没什么图纸,就是心里有些关于鱼塘堤岸局部加固的疑虑,想来听听“林工”的看法。
又过了几天,村委会的副主任,一个中年汉子,也来拜访。说的不是工程,而是村里想翻修那座连接南北的、小小的石拱桥(并非林暮深所建),希望他能去“指点指点”,给点意见。
林暮深没有推辞。他跟着副主任去了桥边。那是一座很古旧的石桥,桥面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栏杆上的石狮子也残损了。他仔细查看了桥墩、拱券和基础,用手触摸着那些冰凉的、布满苔藓的石块。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在关键处点出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某处基础可能被水流掏空,建议枯水期时检查加固;比如翻修时尽量保留老石料,维持古桥的风貌。他的意见简洁、专业,又透着对这座承载了村庄记忆的老物的尊重。
副主任认真记下,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于对待普通退休老人的敬意。
渐渐地,林暮深发现,他在莲塘坞的“身份”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林家那个在外头建大桥的儿子”,一个归来的、有些陌生的外客。他成了村民们口中值得信赖的“林工”,一个有着大本事、却愿意为他们这些小事费心的“自己人”。
他依然大部分时间独处,但走在村里,朝他点头、打招呼的人多了起来。有时他去井边打水,会有相熟的老人硬塞给他几根刚摘的黄瓜,或是一把新出的花生。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馈赠,他推辞不过,只能道谢收下。
他开始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血缘亲情,却同样温暖的东西——乡谊。这是一种建立在共同的土地、缓慢的时光和朴素的互帮互助基础上的情感联结。
他依旧每天去看他的菜地,浇水,除草。小白菜和菠菜已经可以间苗吃了。他间下一些最密集的嫩苗,洗净,中午就煮了一碗清汤,只放了一点盐和油。那滋味,清甜无比,是市场上买来的蔬菜无法比拟的。
他坐在堂屋里,喝着这碗由自己播种、照料、收获并烹煮的菜汤,看着窗外安静的巷子,听着远处隐约的犬吠。
一种深深的安宁,如同傍晚的暮色,温柔地笼罩了他。
他依然思念静仪,那思念已化作心底一道永恒的风景。但他不再是那个被悔恨和悲伤囚禁的孤岛。他的根,正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扎进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从过去汲取养分,在当下生长出新的、平静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