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归塘9(2/2)
“暮深,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几十年了。以前你忙,难得回来一趟,也见不着面。今天见到你,我必须得说。”
林暮深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心里微微一沉。“水生哥,你说。”
水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就是……当年池塘那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救了我这条命。”
林暮深想说什么,水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
“你只知道你救了我,可能还不知道后面的事。”水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积压已久的情绪,“你把我拖上岸,自己累脱了力,手指头都抠烂了,流了好多血。后来大人们赶来,把我揍了一顿,也把你送回了家。这事儿,表面上就算过去了,对吧?”
林暮深点了点头,他记得的确是这样。
“可你不知道,”水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一直说胡话。我爹娘以为我是吓的,没太在意。是静仪……她心细。”
林暮深的心猛地一跳,坐直了身体。“静仪?”
“对,静仪。”水生肯定地点点头,“那时候你们刚订婚不久吧?她来我家借东西,听到我娘在念叨我发烧的事。她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当时的状况,跟我爹娘说,‘水生这怕不是吓的,像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得赶紧去镇上卫生所,不能耽搁。’”
“那时候我们乡下人,哪懂这些?都觉得她一个没过门的姑娘家,大惊小怪。我爹当时还不太高兴。”水生回忆着,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但静仪那孩子,脾气看着软和,认定的事却很有主意。她当时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没过多久,”水生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感激与敬佩,“她把她爹,就是你后来的老丈人,那位在镇上见过世面的老先生给请来了。老先生一看我的情况,脸色就变了,说静仪判断得对,是感染,很危险,必须立刻去卫生所打盘尼西林(青霉素)。”
“那时候盘尼西林多金贵啊!又是晚上,去镇上的路也不好走。”水生感慨道,“是你老丈人出面作保,静仪跑前跑后,才连夜把我送到了卫生所。医生说,再晚去半天,我这条小命,就算你从水里捞上来,恐怕也保不住了……”
水生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他看向林暮深,眼神清澈而坦诚:“暮深,你看。你救了我第一次,静仪……和她父亲,救了我第二次。这份恩情,我们水家一直记着。我爹娘在世时常念叨,说林家娶了个好媳妇,不光人好,还有见识,能顶事。”
林暮深彻底怔住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件事,他从未听静仪提起过。一个字都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去做了,在他救起水生之后,用她的细心、果决和所能调动的资源,完成了一次更隐秘、也更关键的“救援”。然后,将这一切,如同许多其他事情一样,悄然掩埋在日常的尘埃之下。
他一直以为,在那个年代,是他这个未来的工程师在支撑着、引领着他们的关系和家庭。直到此刻,透过水生哥这扇偶然打开的“窗口”,他才惊觉,在那个他尚且青涩、莽撞的年纪,静仪早已展现出一种他未曾真正了解过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她不仅是他生活的伴侣,更可能在他未曾察觉的许多时刻,是他人生航道上,一盏沉默而可靠的航标灯。
水生哥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村里的近况和儿时伙伴的境遇,便拄着竹杖告辞了。临走时,他用力握了握林暮深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常来我家坐坐!”
送走水生,林暮深独自站在堂屋中央,久久不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后院新翻的泥土气息隐约传来。但他的内心,却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往事,掀起了新的波澜。
他对静仪的认知,仿佛一幅原本以为已经清晰的画卷,此刻又被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笔。这一笔,让整幅画的底色,变得更加深厚,也更加令他心痛与敬仰。
他走到书桌前,再次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这一次,他看得更加缓慢,更加用心。他试图从那些记录着柴米油盐、孩子啼哭、与他短暂归家的字里行间,去寻找那个能在危急时刻冷静判断、敢于坚持、并有效行动的静仪的影子。
他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水生哥的来访,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林暮深心中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他反复咀嚼着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静仪那沉静而有力的形象,与他记忆中那个温婉的、总是站在他身后的妻子,不断地重叠、碰撞,最终融合成一个更为立体、也让他更加愧疚与敬佩的完整的人。
他意识到,他对她的了解,或许一直停留在水面之上,从未真正潜入她内心的深海。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静仪的札记本出神,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熄火声,接着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等他起身,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堂屋门口,逆着光,轮廓熟悉。
是儿子林远。
林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 Polo 衫,深色西裤,皮鞋上沾了些尘土,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担忧和不赞同的神情。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扫过焕然一新的堂屋,修葺好的木门,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爸。”林远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暮深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札记本,“小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打个电话。”
“我能不回来吗?”林远走进来,将手里的车钥匙随手放在八仙桌上,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情绪,“王阿姨(指村里常与他家联系的一位远亲)打电话给我,说您一个人在这老宅里,又是爬高爬低修门,又是清理灶台,还自己去井边打水……爸,您多大年纪了?万一摔了碰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这老宅多少年没住人了,条件这么差,您何必……”
他的话像连珠炮,带着都市人特有的焦虑和效率感,在这间沉淀着缓慢时光的老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暮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理解儿子的担忧,这担忧背后是孝心。但他也清晰地感受到,儿子与他,与这所老宅,甚至与母亲静仪的记忆之间,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韧的膜。
“我挺好。”待林远说完,林暮深才平静地开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