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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归塘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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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是几张黑白的小照片,用三角形的相角固定着。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他更年轻时候的父母,表情严肃,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拘谨。他匆匆翻过,这些影像于他,熟悉又隔膜。

第二页,第三页……多是他求学、工作初期的留影,单人照居多,背景是桥梁、工地,或某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年轻的他,眼神里有光,意气风发,却也透着为前途奔波的匆忙。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感觉像是在打量一个遥远的、熟悉的陌生人。

他一页页地翻下去,动作缓慢。直到相册过半,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只贴着一张稍大的彩色照片。照片的颜色也已不再鲜艳,蒙着一层怀旧的暖黄色调。

照片上,是静仪。

不是他们结婚照上那种带着羞涩的端庄,也不是后来生活中被琐碎磨砺出的温婉坚韧。这张照片上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开得正盛的油菜花田前。风吹起了她的发梢和裙摆,她微微仰着头,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是毫无保留的、充满生命力的,仿佛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汇聚在了她的脸上。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的笔写着小小的日期和一个“倩”字。那是静仪的闺名。

林暮深怔住了。

他几乎不记得静仪有过这样的时候。或者说,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凝视过她。在他大多数的记忆里,她是妻子,是母亲,是操持家务的能手,是默默支持他的后盾。她的笑容总是温和的、包容的,带着生活沉淀后的安稳。

而这张照片上的她,只是一个沐浴在春光里的、纯粹快乐的少女。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这张照片的线索。是哪一年?是谁拍的?他发现自己竟毫无头绪。静仪似乎从未特意向他提起过这张照片,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相册里,封存了她生命中最明媚的一段年华。

他想起,静仪婚前曾在镇上的小学做过短暂的代课老师,很喜欢孩子。也听她偶尔说起过,少女时代和要好的姐妹一起去田野里挖野菜、看油菜花。她似乎还喜欢过一阵子唱歌,只是婚后,那本薄薄的手抄歌本,也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因为这张照片而变得鲜活起来。他仿佛看到,在成为他的妻子、成为林远的母亲之前,那个叫“静仪”或者说“小倩”的姑娘,也曾有过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朋友、喜好和梦想。那个世界里,或许也充满了油菜花田般金灿灿的、未经生活磨砺的憧憬。

而他,可曾真正走进过那个世界?可曾了解过,那个爱笑爱唱、在田野里奔跑的姑娘,内心深处藏着怎样的星晨与大海?

他带给她的,是安稳,是家庭,但似乎也将她从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带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他将她纳入自己人生的轨道,却可能在不经意间,让她远离了她自己原本可能绽放的另一种模样。

照片上的笑容,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剧烈,却带着绵长而深切的酸楚。

他一生建造桥梁,连接两岸,却可能从未真正搭建起一座通往她内心最初那片花海的桥。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低,颜色变成了浓郁的橘红,透过窗格,正好落在照片上,给静仪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极小心地,拂过照片上她飞扬的发丝,她明亮的眼睛。

“静仪……”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原来……你还有过这样的时候。”

堂屋里愈发昏暗了,他却没有去开灯。他就这样坐在暮色里,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凝视着那个被他忽略了的、属于静仪的、春天的侧影。

远处,似乎传来了归巢的鸟鸣,啁啾着,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他也该去做晚饭了。

但他没有动。仿佛一动,这暮色,这照片,这复杂难言的心绪,便会如轻烟般散去。

他只想再多陪一会儿,照片上那个,他差点就要遗忘的,年轻的,快乐的她。

暮色终于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无可挽回地弥漫开来,浸透了整个堂屋。那张照片上静仪的笑容,在越来越浓的昏暗里,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温暖的、发着微光的轮廓。

林暮深又静坐了片刻,直到窗外池塘的方向传来几声清晰的蛙鸣,他才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他缓缓合上相册,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里面的时光。

该做晚饭了。

他站起身,没有开灯,借着对老宅格局的熟悉,摸索着走进厨房。拉开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灶台和水缸。中午的粥还有剩,他打算热一热,再炒个简单的青菜。

他走到碗柜前,想拿个盘子。碗柜是老式的,对开门,里面放着些素净的碗碟,大多是静仪当年置办的,式样简单,却耐用。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叠放整齐的碗盘,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深褐色的小陶罐上。

罐子不大,口用一层厚厚的牛皮纸紧紧扎着,纸面已经泛黄发脆。

这是……?

他伸手将陶罐取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解开扎口的麻绳,掀开牛皮纸,一股浓郁、醇厚又略带刺激的香气猛地扑鼻而来——是腌制的雪里蕻特有的,混合着盐粒和时间发酵出的复杂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他记忆深处另一扇沉重的门。

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冬天。 他人生中最为困顿的一个年关。

他负责的一个大型桥梁项目,因地质勘探的重大失误,导致桥基施工出现严重问题,面临巨额索赔和可能的结构安全隐患。作为项目技术负责人,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调查、论证、没完没了的会议、来自各方的质疑和指责……他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囚徒,焦头烂额,整夜整夜地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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