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归塘3(2/2)
开头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却让他的心猛地一缩。他几乎能听见她轻声唤他名字时,那带着江南水汽的、柔软的尾音。
“见字如面。”
“你的信和汇来的钱,都收到了。知道你那边工程紧,一切顺利就好,不必挂念家里。我和小远都很好。”
他的目光在这句“都很好”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他知道,这“很好”背后,藏着多少她独自吞咽的艰辛。
“小远比上月胖了些,眉眼越发像你了。就是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总要人抱着走动才肯睡。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胳膊很有力气,抱着他走一夜也不觉得累。只是有时看着窗外别家亮着的灯,会想,你要是能看看他睡着的样子就好了,嘴巴会无意识地咂摸着,像梦里也在吃奶。”
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有带着疲惫的、温柔的描述。他却仿佛看见,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里,年轻的静仪抱着啼哭的婴孩,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单薄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窗外是别人的万家灯火,窗内是她独自支撑的、略显清冷的“家”。她会不会也曾在某个瞬间,感到一丝无助?但她写下的,却是孩子像他,是她“不觉得累”。
“妈前些天来看我们,带了些自己种的青菜和鸡蛋,住了一晚就走了。她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小远。”
他的母亲,那个总是沉默而坚韧的农村妇女。她知道儿子不在,媳妇独自带孩子的难处。那篮子青菜和鸡蛋,想必是她省吃俭用,走了很远的路才送来的。静仪轻描淡写地提及,他却能感受到婆媳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朴素的体谅与支撑。
信写到这里,笔迹似乎因停顿而略有凝滞。然后,他看到了
“暮深,我知道你在外辛苦,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和小远在这里等你。你安心工作,一定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不用急着回信,有空时写几个字报个平安就好。”
“勿念。”
“静仪 字”
“X月X夜 小远刚睡下”
没有日期,只有“夜”和“小远刚睡下”。这模糊的时间点,恰恰成了那个时期她生活最真实的写照——她的时间是以孩子的作息来划分的。只有孩子睡了,世界才属于她片刻,才能提起笔,给远方的丈夫写下这报喜不报忧的几页纸。
信结束了。
林暮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很久。
堂屋里寂静无声,只有阳光移动时那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茶杯彻底凉了,茶末沉在杯底,像一小撮凝固的时光。
他没有流泪,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像被浸透了水的棉花沉沉填满。他一生建构的、关于“奋斗”“养家”的宏大叙事,在这一刻,被这封薄薄的信击得微微摇晃。
他以为他在外建造桥梁,是为家人搭建通往更好生活的坦途。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在他缺席的那些日日夜夜里,静仪是用怎样纤细的臂膀,独自撑起了“家”这片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天空。她的“不累”,她的“很好”,是她为他搭建的另一座桥——一座用隐忍和爱意筑成的、通往他内心安宁的桥。
“懂得与生活相互成全……”
他曾经以为,成全是他功成名就后给予她的物质保障。直到此刻,他才懵懂地意识到,或许早在他自以为是的“成全”之前,静仪就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与生活达成了最深刻的相互成全——她接纳了清贫、孤独和养育的重担,生活则回报给她一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和远方丈夫或许能感知到的、一丝微弱的心安。
他成全了他的事业。
她成全了他的成全。
他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极其小心地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去看其他的信。这一封,已经足够他消化很久很久。
他将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仿佛能穿越数十年的光阴,感受到那个夜晚,静仪写下“勿念”二字时,指尖的温度,和那混合着奶香、疲惫与无尽思念的、深夜的空气。
阳光渐渐爬满了整个堂屋,亮得有些刺眼。他将信件和那件靛蓝色床单,并排放在书桌的抽屉里,轻轻合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烫人。他看着那荒芜的杂草,心里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他回到工具间,找出了一把生锈的、但还能用的锄头。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身体动起来,需要在这实实在在的劳作中,消化那漫上心头的、过于汹涌的情绪。
他开始除草。动作缓慢,却坚定。锄头落下,带起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新鲜而蓬勃。
锄头比他记忆中要沉。
挥下去,刃口砍进盘根错节的草莽里,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拔起,带起一团混杂着草根和黑色沃土的块垒。他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挥动着。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这劳作,有种原始的、令人心安的魅力。无需思考,只需重复。身体的疲惫,反而能让过于汹涌的心绪暂时平复下来。肌肉的酸胀感是实在的,清理出的那一小方土地是实在的,不像回忆,那般缥缈又沉重。
他清理的是靠近后院墙角的一小片地方。这里的杂草长得尤其茂盛,几乎高过他的腰。锄头触碰到一块硬物,发出“磕哒”一声脆响。他以为是石头,用锄头扒拉了几下,却发现不是。
那是一截残破的陶瓮,深褐色,瓮身大部分还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弧形的、带着裂口的边缘。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面的泥土,然后将周围的草清理干净,试着把它挖出来。瓮不大,约莫半尺高,已经碎裂了,只有靠近底部的一圈还算完整,里面填满了板结的泥土。
他看着这残破的陶瓮,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渐渐从记忆的深潭里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