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归塘2(2/2)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斜照进堂屋,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林暮深决定收拾阁楼。
阁楼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楣上还残留着儿时刻下的、模糊不清的身高线。他费力地拉开门栓,一股更浓重的、带着纸张和木材腐朽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楼梯陡而窄,仅容一人通过。他打开手机的电筒,光束刺破昏暗,照亮了飞舞的尘埃。阁楼比他想象的要空阔些,但也堆满了被时光遗忘的物什:缺了腿的藤椅、捆扎好的旧报纸、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不是静仪的那只),以及几个摞在一起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纸箱。
他的目光,被墙角一个深蓝色的、印着白色“安全生产”字样的帆布工具包吸引。那是他早年工作时用的。
他走过去,提起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些钳子、扳手等旧工具,大多锈迹斑斑。他准备合上,却摸到侧袋里有个硬硬的方角。掏出来,是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皮的书。
书皮没有写字。他解开缠绕的细绳,露出了封面。
暗绿色的底,烫金的书名早已黯淡,但依旧清晰可辨:《桥梁力学》。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翻开扉页,右下角,是他年轻时略显青涩的签名:“林暮深,1972.春”。而在这行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清秀挺拔的钢笔字:
“赠予暮深:愿你能搭建通往未来的彩虹。 —— 静仪”
记忆,如同被春风拂过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那是1972年的春天,确切的说是四月五日。 他记得如此清晰,因为那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他还在省城的工学院读书,桥梁专业。那时书籍匮乏,尤其是专业书籍。这本《桥梁力学》,是他梦寐以求的参考书,跑遍了市里的书店和旧书摊都一无所获。他在给静仪的信里(那时他们已订婚,主要靠书信往来),无意中提起了这份渴望。
生日前一周,他收到静仪的电报,只有短短几字:“五日午后三时,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学院后门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那天,春光正好,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学生装,心跳有些快。远远地,就看到树下那个穿着素色格子裙的身影,两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依旧是那抹熟悉的蓝色。
她看到他,脸上绽开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暖。
“给你。”她将一个用报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包裹递到他手里,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疑惑地拆开报纸,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那本《桥梁力学》!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这……你从哪里弄到的?”他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音。这本书的价格,对于当时他们任何一个的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静仪抿嘴一笑,眼神有些闪烁:“你别管,反正……生日礼物。”她顿了顿,轻声说,“暮深,好好学。以后,你一定能建很多很多了不起的桥。”
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重重点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买这本书,静仪偷偷接下了镇上一个糊火柴盒的计件零工,熬了整整一个月的夜,手指都被粗糙的纸边磨破了。又辗转托了在省城工作的远房表哥,才终于买到,并在生日这天,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亲自给他送来。
那天,他们在梧桐树下坐了多久,说了些什么,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他永远记得,静仪把书递给他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也记得,她临走时,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温热的鸡蛋,塞到他手里:“路上吃了一个,这个给你。我走啦。”
她转身走向车站,背影单薄却坚定。他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鸡蛋,看着手里的书,心里涨满了滚烫的情感。那一刻他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建最好的桥,让静仪过上好日子。
这本书,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陪他走过了职业生涯最初的艰难。书页里,密密麻麻写满他的笔记,有些地方,还有静仪后来用红笔细心标注的、她查字典弄懂的生僻词释义。
阁楼的昏暗里,林暮深摩挲着这本厚重而陈旧的书。封面的烫金已经磨损,书脊也有些开裂,用透明的胶带仔细粘着——那是静仪后来帮他粘好的。
“人生向美……”
他曾经以为,“向美”是追求事业的成功,是物质的丰盈,是让家人过上旁人羡慕的生活。他一路狂奔,建起一座座宏大的桥,赢得了掌声和地位。他以为,这就是对静仪那份期许最好的回报。
可直到此刻,捧着这本凝聚着她心血与期望的书,他才恍然惊觉,那份最初的、最珍贵的“美”,或许并不是远方的彩虹,而是她穿越四个小时的颠簸,只为亲手将一本书和一枚温热的鸡蛋递到他手中的那个春天下午。
是他怀揣着这本书和那枚鸡蛋,走回宿舍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充满力量的幸福感。
他一生都在搭建通往远方的桥,却差点忘了,最初激励他上路的那份“温软”,一直静静地躺在这个帆布包里,等待他归来,等待他重新发现。
他将书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没有放回工具包,而是带下了阁楼。
傍晚,他坐在堂屋的老书桌前,就着台灯温暖的光,又一次翻开了这本《桥梁力学》。墨香早已散尽,只剩下旧纸特有的、略带苦涩的芬芳。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此刻读来,不再是冰冷的技术参数,而是一行行青春的注脚,记录着一个年轻人如何在一份厚重爱意的托举下,奋力向上生长的轨迹。
他看着静仪那清秀的赠言,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静仪,”他对着灯光,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我建了很多桥……只是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你当年希望我搭建的,那种通往未来的彩虹。”
窗外,夜色渐浓,池塘映着初升的星子,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第三天,他醒得比鸟鸣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