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爱恨情仇(11)(2/2)
“听起来……还行,语气比想象中平静。”李强吹了吹茶杯上氤氲的热气,揉着眉心,“他说在那边基本安顿下来了,靠着之前变卖饭店和家里东西的钱,在包头一个靠近矿区的地方,租了个不大的门面,还是做饭店,主打陕北风味。说那边矿上打工的陕北、甘肃老乡不少,生意马马虎虎,还能维持。就是……”他顿了顿,“说那边气候比咱老家还干,风沙特别大,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蔬菜也少,也贵,不比咱们黄土沟里自己种的新鲜。”
“小芳呢?还有他女儿?”我追问。
“他没细说,”李强摇了摇头,“只含糊地说小芳在店里帮忙,打理后厨和前厅,女儿也接过去了,在那边找了个幼儿园上着。”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问起我爸的身体,也问了……刘家那几个孩子的情况。我大概跟他说了说,说建红姐带着他们,都还好,小梅很懂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呼吸声很重,最后只说,‘强子,替我……唉,算了,不说了。你们在南方,好好的。’”
这通跨越了遥远距离的电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们刚刚恢复些许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复杂难言的涟漪。王猛,他试图在遥远的、环境更为严酷的异乡重建生活,试图背负着父亲的罪责、情感的纠葛以及道义的谴责,开始一段所谓的“新生”。但这“新生”里,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涩、漂泊无根的茫然,以及永远无法卸下的心理枷锁。他不再是我们初到陕西时,那个在酒桌上豪爽劝酒、拍着胸脯说“有事找哥”、看似憨直热情的王猛了。命运的巨大转折,如同无情的匠人,已经彻底重塑了他,在他身上留下了谨慎、沉郁、甚至有些颓唐的烙印。我们之间,也因为那场无法挽回的血案,因为小芳和孩子们被彻底改变的命运,永远地隔了一层厚障壁。我们依旧会关心他,但这种关心里,掺杂着太多难以厘清的情绪——有同情,有叹息,或许,还有一丝无法完全释怀的、对于“背叛”与“冲动”的复杂观感。
这种南北之间的拉扯,不仅体现在空间的距离和人际的联系上,更深刻地渗透进时间的流逝与季节的变换里。
江南的冬天,是阴冷潮湿的,那种寒意不像北方的干冷那样直接猛烈,而是无声无息地、绵绵密密地钻进你的骨头缝里,让你无处可逃。我们依赖着空调、电暖气、电热毯,努力在室内营造一个个温暖的“孤岛”。每当这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黄土高原上的冬天。公公在电话里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说,家里已经下过一场小雪了,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山上都白了。窑洞里早就生起了火炉,暖和得很,坐在炕上烙屁股,就是出门得穿厚棉袄,戴棉帽子,不然耳朵能冻掉。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自豪的满足,仿佛与严寒抗争并成功找到安居之法,是生活里一项了不起的、值得夸耀的成就。我想象着那片辽阔雄浑的土地被洁净的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唯有散落在黄土坡上的一座座村庄,那些窑洞的窗口,在夜晚会透出点点昏黄的、温暖而坚实的光。那是一种与江南冬天躲在钢筋混凝土盒子里、依靠机械取暖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雄浑而朴素的诗意。
李强对故乡的思念,在这种鲜明的季节对比和具体的生活差异中,变得愈发具体和浓烈。他开始有意识地在网上搜索关于陕西、关于陕北的新闻,关注那边每天的天气变化。他会因为看到一条关于“陕北小吃技艺传承”的推送而驻足良久,会因为视频软件里偶然刷到的一段高亢悲凉的秦腔唱段而侧耳倾听,神情专注。有一次,我们周末去逛一个大型超市,在熟食区看到一个摊位挂着“陕西凉皮”的牌子,他立刻眼睛一亮,买了两份。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餐盒,拌上调料,吃了一大口,咀嚼了几下,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说:“味道不对,皮子不够筋道,软塌塌的,辣子只有咸味和色素,一点都不香,没有那个灵魂。”那碗只吃了几口的、味道不正宗的凉皮,就那样被剩在桌上,最终被倒进了垃圾桶。它像一个无声的、略带伤感的证明,证明有些东西,它的魂魄与精髓,一旦离开了孕育它的那片特定的土地、那里的水和风物,就很容易失散,只留下一具空洞的、徒具其形的外壳。
他这种身在南方、心系北方的矛盾心理,在临近农历春节时,达到了顶峰。按照我们过去几年的惯例,春节应该留在南方,陪我年事已高的父母一起守岁过年。但李强,好几次在看到电视里开始播放春运新闻、或者听到窗外零星响起的鞭炮声时,都会显得坐立不安,几次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年……春节,”他终于在一个晚上,我们靠在床头看书时,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用带着明显试探和不确定的口气问我,“要不,我们回陕西过年?陪我爸过个年。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我看着他转过头来,眼中闪烁着的、混合着强烈期待与生怕被拒绝的不安的光芒,心里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我明白,这个提议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不仅仅是想念父亲,想念那片土地,他更是想用一场期盼已久的、象征团圆的节日盛典,去重新确认和加固自己与故乡之间那条几乎被悲剧割裂的联结,想用鞭炮的热闹、饺子的香气、团聚的欢声,去努力冲淡这一年多来,始终笼罩在那个家庭、甚至整个村庄上空的悲怆与压抑的阴影。
我沉默了片刻。脑海里迅速闪过许多画面:陕北冬天那如同刀子般凛冽的、能吹裂皮肤的寒风;旱厕在严寒中使用的不便与尴尬;村里那些可能并未完全平息、依旧会在茶余饭后流传的、关于刘家和王家的闲言碎语;以及面对公公时,那份因为语言和习惯差异而始终存在的、若有若无的生疏感……说实在的,从个人舒适的角度,我内心是有些畏惧和抵触的。但当我抬起头,清晰地看到李强那双几乎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睛,以及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时,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瞬间软了下来。我想到他这半年多来的沉默与漂泊感,想到公公独自守在老窑里的孤寂,甚至想到小梅信里那句“盼望你们有机会再回陕西看看”。
“好。”我点了点头,伸手过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给了他一个肯定的、温暖的笑容,“我们回去。回去陪爸过年。也确实该回去看看小梅他们了,看看她们在新家过得怎么样。”
李强眼中瞬间迸发出的、那种如同孩童得到最珍贵礼物般的纯粹光亮,足以驱散江南冬日所有的阴冷与潮湿。他一把紧紧抱住我,手臂用力,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哽咽:“谢谢你……老婆。真的……谢谢你。”
我知道,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李强那浓得化不开的思乡之情,也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回去,亲自踏上那片土地,用自己的双脚再次感受它的厚重与温度,用自己的双眼再次确认,那片黄土高原是否依旧如我记忆中那般苍凉与沉重,确认那些在苦难的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刘建红、小梅姐妹、她们年迈的奶奶,甚至远走他乡的王猛和小芳,是否真的在命运的巨石碾压过后,于缝隙里艰难地找到了新生的、哪怕极其微弱的嫩芽。我需要站在那片天空下,重新呼吸那里的空气,重新审视它曾经赋予我的、强烈的文化冲击、深刻的困惑、无法言说的悲伤,以及最终,那份关于生命韧性与人性复杂的、沉甸甸的成长。
南北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地图上那一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节奏、两种文化底色、两种看待世界与生活的视角的持续碰撞与磨合。在陕西,我始终像一个有些突兀的闯入者,用一个在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细腻甚至有些敏感的神经末梢,去小心翼翼地触碰、去努力感知那片土地上的粗犷、直白、坚韧与悲怆;回到南方,我又像一个身上浸染了太多异域风尘的归人,带着被黄土重塑过的眼光和一颗被苦难洗礼过的心,重新审视曾经习以为常的精致、秩序、效率与疏离。
我站在江南冬日绵绵的细雨里,撑着伞,看着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的身体感受着这里的湿冷,我的心,却仿佛能同时感受到千里之外,陕北高原上那呼啸而过的、带着沙粒的干燥寒风。那片黄土,连同它承载的血恨、温情、苦难、坚韧,以及那些活生生的、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浮沉的人们,已经如同李强父亲院畔那棵历经风霜的老槐树的根须,深深地、蜿蜒地扎进了我的生命土壤里,无法剥离,无法忘却。我们携带着北方沉重而鲜活的记忆,在南方的烟火人间里努力生活,试图寻找一种内心的平衡,一种与过往、与远方、与复杂人性的和解。而即将到来的春节归程,或许会是这漫长而艰难的磨合与寻找过程中,又一个重要的、充满未知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