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年的我们【一】(2/2)
“诺言?”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哄笑和背景音乐的鼓点。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周明那张被酒精和应酬浸润得红光满面的脸,扫过胖子王硕带着询问神色的圆脸,最后,定定地落回角落里的苏挽。她的眼神避开了我的直视,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盯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琥珀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我,那被岁月掩埋、被现实反复嘲弄的旧梦,此刻像休眠的火山,在心底深处猛烈地躁动起来。我的喉咙有点发紧,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诺言,不应该是用来兑现的吗?” 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狠狠砸进了喧嚣的池塘。
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彻底凝固了。周明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突然失去弹性的面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和“这人是不是喝多了”的审视。胖子王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打圆场的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只是担忧地看着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其他同学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疑惑、不解、甚至有点看疯子似的疏离感在空气中弥漫。
“林业,你……” 周明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宽容,“开个玩笑,那么较真干嘛?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大家现在不都挺好的嘛?有家有业,该有的都有了!” 他摊开手,似乎想展示这包厢里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好”。
“是啊,林业,” 王硕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息事宁人的味道,像一块柔软的缓冲垫,“那会儿年轻不懂事,说着玩的。你看现在,大家工作都忙,家庭也……都不容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挽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各有各的担子。”
“说着玩的?” 我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目光再次掠过苏挽低垂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侧脸,“对着大海说的话,对着镜头发的誓,是说着玩的?” 那股冲动越发汹涌,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们七个,一个都不能少!设备,我来想办法!地方,就回当年那个海边!三天!就三天!把它拍出来!”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被人调低了音量。所有人都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我。周明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王硕一脸焦急,搓着手,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苏挽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诧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复杂情绪,仿佛我揭开了某个她极力尘封的潘多拉魔盒。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林业,你他妈疯了?” 周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社会成功人士的审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什么情况?拍电影?你以为还是二十岁过家家?不用养家糊口?不用还房贷车贷?不用伺候老板客户?苏挽的女儿马上钢琴考级,胖子他爸老年痴呆离不了人,我呢?手底下几十号人等着我吃饭!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搞艺术,玩情怀,不食人间烟火?”
他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现实的铁砧上,铿锵作响。包厢里其他同学纷纷点头附和,窃窃私语。王硕的头埋得更低了。苏挽的脸色更加苍白,搂着并不存在的女儿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指尖掐进了掌心。
“我没疯。” 我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只是想,把那句‘说着玩’的话,变成真的。就一次。就这一次。”
* * *
那场闹剧般的聚会草草收场,像一个被强行掐断了电源的劣质音响,刺耳的余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份在廉价酒精和冲动下被点燃的、近乎荒诞的提议,如同投入一潭早已发臭的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现实厚重的淤泥所吞没,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留下。
深夜,我坐在书房昏黄的台灯光圈里,像一座孤岛。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流光溢彩,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编织着一张巨大而冷漠的欲望之网。笔记本屏幕上,是那个临时拉起来的微信群,群名被我固执地改成了“那年海边·七日奇迹”。此刻,这个群却冷清得像一片冻土,寂静无声,只有我发出的信息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如同投向深渊的石头。
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发出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周明,老周,时间初步定下个月15号那周,三天两晚。机票和住宿我这边先垫着,你看能安排开吗?”——这条信息在聊天界面上方独自闪耀,下方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望不到底的空白。周明,那个在聚会上意气风发的“周总监”,他的微信头像——一张在某个高尔夫球场挥杆的精修照片——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皱眉,不耐,或许正搂着娇妻躺在市中心大平层的真皮沙发上,看着这条信息嗤笑一声,觉得我这个“搞艺术的”果然不切实际、脑子进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