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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从南到北(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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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格外刺耳。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我不是人!我混蛋!”他嘶吼着,带着哭腔,又要抬手。

“强子!”陈峰厉声喝止,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了他还要落下的手腕。他的声音也在抖,看着发小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和额角渗血的纱布,眼神里的坚硬裂开了一道缝隙。

赵大强顺势“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王麻子愣了一下,也跟着“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峰子!弟妹!”赵大强仰着头,泪水混着脸上的青紫和油汗,纵横交错,声音悲怆,“我们错了!真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要打要骂,你们随便!就算打死我们,我们也认!只要……只要弟妹能好起来……”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咚咚地用额头磕着冰冷的地面。

王麻子也带着哭腔:“嫂子……你打我们吧……我们不是东西……我们害了你……害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男人压抑的、悔恨的痛哭和额头磕碰地面的沉闷声响。那声音,一下下,沉重地敲打着我的耳膜,也敲打着我被悲伤和“回家”念头填满的心房。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个昨天还凶狠如斗兽、此刻却卑微跪地、痛哭流涕的北方汉子。看着陈峰抓着赵大强的手,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紧抿的唇线却终究没有再吐出更苛责的话。看着他们额头上的纱布渗出血丝,混杂着地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这片土地上的情谊,如此沉重,如此暴烈,带着原始的、不容置疑的捆绑。它可以在酒桌上瞬间反目成仇,头破血流;也可以在事后,以最卑微、最惨烈、甚至不惜折损尊严的方式,来表达最沉痛的忏悔和挽回。这种表达方式,如此陌生,如此野蛮,却又……如此真实。

心底那片叫嚣着“回家”的声音,似乎被这沉重而原始的“赔罪”暂时压下去了一些。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混杂着悲伤、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触动。

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看着赵大强额角渗血的纱布,看着王麻子歪斜的鼻梁,看着他们跪在地上、因为哭泣和悔恨而颤抖的肩膀,看着陈峰眼中那交织着痛苦与一丝不忍的复杂光芒……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我塞在耳机里,一遍遍模仿、咀嚼、笨拙练习的坚硬音节,那些属于这片黄土地、属于陈峰灵魂深处的声调,忽然冲破了喉咙的阻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奇特的腔调,生硬,却努力地模仿着那如同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强子哥,麻子哥。”

跪在地上的两人猛地一震,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停止了哭泣和磕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我。陈峰也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看着他们,看着陈峰眼中的震惊,吸了一口气,用那依旧生涩、却无比认真地模仿出来的陕西方言,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

“起来吧。额(我)……不怪你(你们)。”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大强和王麻子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泪痕和血迹都忘了擦,只是像看怪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来自南方的、瘦弱苍白的女人。

而陈峰,他脸上的震惊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茫然。他缓缓地松开抓着赵大强的手,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我的床边。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痛楚和自责,而是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探寻,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婉婉……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目光死死锁住我的眼睛,“你……你刚才说……?” 他像是在确认一个幻觉。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轻轻地、主动地握住了他放在床边、依旧冰冷而微微颤抖的大手。然后,用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他宽厚的、带着薄茧的掌心,写下一个字。

横、撇、横撇、捺……

那是一个“爱”字。

陈峰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的眼睛蓦地睁大,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燃,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又猛地抬头看向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反手用力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攥紧了我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疼痛,仿佛要将我的骨头都揉碎在他的掌心里,融入他的血脉中。

病房里依旧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动着北方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亘古的低语,穿过厚重的黄土,掠过苍茫的原野。那风声里,似乎也混杂着无数个深夜里,耳机中循环往复的、冰冷电子女声所诵读的坚硬音节,一遍又一遍:

“饿(我)……”

“爱……”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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