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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流水线上的旧时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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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一个箭步冲上来,抢先吼道:“安琪琦!你怎么搞的!第一天就毛手毛脚!还想不想干了!立刻给顾总道歉!” 他一边吼,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安琪琦。

安琪琦被吼得浑身一颤,巨大的屈辱感让她眼眶发酸。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掉下泪来。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睥睨着她的男人,准备迎接那冰冷的审判。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四目相对!

顾承舟那深潭般的眼眸里,原本只有漠然和审视,却在看清安琪琦脸庞的刹那,如同投入了一块巨石!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锐利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冷峻面具,瞬间碎裂!

时间,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被无限拉长、凝固。

安琪琦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起滔天巨浪:震惊、怀疑、困惑、探寻……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极其复杂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悸动?他紧抿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那双总是掌控一切、运筹帷幄的手,似乎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他认出我了!安琪琦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窒息感扑面而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老马主任的谄媚僵在脸上,高管们面面相觑,霞姐和周围的工友更是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这诡异的气氛是怎么回事。高高在上的顾总,怎么会对一个新入职、还犯了错的小女工露出这种……见鬼了似的表情?

死寂。只有远处机器低沉的嗡鸣,像是为这场荒诞重逢奏响的背景音。

顾承舟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那翻腾的心绪。他死死地盯着安琪琦的脸,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度,仿佛要剥开她此刻的狼狈工装,看清那个深藏在他记忆角落里的、倔强又带着点傻气的女孩。

“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似乎在艰难地确认着什么,目光掠过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掠过她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上。

安琪琦浑身一颤,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尘封十年的门锁!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带着泥土和阳光味道的碎片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慌乱地、下意识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顾承舟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幽深,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剧烈,震惊、确认、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扫过她粗糙的手指,扫过她周围简陋冰冷的工位,以及那些屏息凝神、充满惊疑的围观目光。

他眼底翻腾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下的风暴,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覆盖。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某种尖锐的刺痛,以及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顾总”的冷硬外壳。他紧抿的薄唇线条更加冷峻。

老马主任虽然不明所以,但敏锐地察觉到大老板的情绪不对,立刻试图打圆场,声音带着夸张的严厉:“顾总!这新来的不懂规矩!我马上处理!安琪琦!还不快……”

“闭嘴!” 顾承舟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冰冷刺骨。老马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顾承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安琪琦脸上,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涌动着太多安琪琦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对安琪琦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冷硬,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问出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不是质问失误,不是训斥毛躁,甚至不是确认身份。而是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如此……直击灵魂的问题。

安琪琦彻底懵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训斥、开除、无视……唯独没有这一种。好?穿着工服站在流水线旁,手指被螺丝刀磨破,在主管的呵斥下战战兢兢,前途渺茫……这能叫好?可是,对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顾总”,对着他身后那群西装革履、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人,她能说什么?

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着嘴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下去。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无法承受的重量。她只能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污的鞋尖,喉咙像被堵住,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顾承舟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眼前这颗低垂的、带着卑微和倔强的头颅,看着那身刺眼的蓝色工装,仿佛看到了时光开的一个巨大而残酷的玩笑。那个记忆中像野草一样生机勃勃、敢跟他抢鸡蛋、敢往他脸上糊泥巴的“安琪琦”,怎么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他以为她……他以为她至少会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嫁个不错的人家,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他甚至还曾……在某个疲惫的深夜,模糊地想起过那个夏夜的星空和那个胡说八道的“姐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遥远的暖意。他以为他们各自安好,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

现实,却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他身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助理的高管,敏锐地察觉到大老板的失态和现场诡异的气氛,上前一步,用职业化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提醒:“顾总,下一个车间还在等您。时间……”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给旁边两个穿着安保制服、人高马大的保安递了个眼色。

两个保安立刻会意,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挡在了安琪琦和顾承舟之间,也隔绝了安琪琦的视线。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带着一种驱赶无关人员的强硬姿态。

“这位员工,回到你的工位。” 其中一个保安声音平板地命令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冰冷的、驱赶的姿态,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安琪琦心中所有因重逢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铺天盖地的难堪。她猛地抬起头,越过保安高大的肩膀,最后看了顾承舟一眼。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像一座冰冷的雕塑。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保安的阻挡,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残留的震惊,有深不见底的幽暗,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沉痛,但最终,似乎都被一层重新覆盖上去的、坚不可摧的寒冰所笼罩。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助理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继续视察。” 助理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决断。

顾承舟转身,迈开长腿,不再有丝毫停留。深灰色的挺拔背影,在众人簇拥下,决绝地离开了安琪琦的视线范围,走向车间的另一端,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相认和那句突兀的询问,从未发生过。

“哔——” 刺耳的开线哨声响起。

“开工!都愣着干什么!干活!” 老马主任惊魂未定,立刻把所有的怒火和恐惧都撒在了工人身上,声音尖利刺耳。

传送带再次“咔哒、咔哒”地运转起来,机器的轰鸣重新主宰了空间。工人们如梦初醒,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但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依旧像针一样扎在安琪琦身上。

霞姐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八卦和难以置信,压低声音:“我的老天爷!安琪琦!你……你认识顾总?!他刚才问你……问你过得好不好?!怎么回事啊到底?!”

安琪琦没有回答。她机械地抓起传送带上的塑料外壳,拿起冰冷的螺丝刀,对准孔位,手腕用力一旋。

“咔。”

螺丝吃进塑料的声音,单调而重复。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随即被传送带无情地带走,消失不见。

原来,平行线,真的会有相交的瞬间。只是那交点带来的,不是温暖的星光,而是冰冷的现实撕裂的、血淋淋的伤口。那个叫“小舟子”的男孩,连同那个有洪水、有星空、有泥巴仗的夏天,被彻底埋葬在了“顾总”冰冷的背影和保安无情的驱赶之后。齿轮,依旧冰冷地咬合着,碾过她卑微的、沾满油污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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