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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无声的副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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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至亲告别。秦大海挪到水晶棺前,脚步滞重得如同拖着千斤镣铐。他俯下身,隔着那层冰冷坚硬、隔绝生死的玻璃罩子,长久地、贪婪地凝视着棺内那张经过化妆却依然掩盖不住灰败、安详却毫无血色的脸。林秀芬头上,戴着那顶她生前最喜欢的栗色卷发假发,被细心打理得一丝不乱,像她曾经珍视仪容时那样。

“戴着……难受吧?” 秦大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着挤出来,带着血沫。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着那层冰冷无情的玻璃,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虚虚地拂过她假发鬓角的位置,如同二十年来每一个清晨,他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为她整理假发时的动作。“难受……就摘了吧。摘了……舒坦点。秀芬……累了……歇歇吧……好好……歇歇……” 一滴浑浊的、积蓄了二十年担忧、疲惫、心疼和此刻肝肠寸断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如同沉重的陨石,“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水晶棺盖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带着他体温的水迹。他猛地别过头,下巴紧紧抵住锁骨,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被强行压抑的、破碎的“咯咯”声。那无声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悲恸,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

丧宴摆在一条嘈杂街边油腻腻的中档饭馆里。十几张圆桌挤挤挨挨,盘碗堆叠,各色菜肴散发着浓烈的香气。喧闹的人声、劝酒声、小孩的嬉闹声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试图冲淡悲伤的喧嚣浪潮。秦大海被安排在主桌主位。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劝酒声:“老秦,喝一杯!解解乏!”“大海,嫂子走了是解脱,你得看开点!”;是七嘴八舌、空洞无物的宽慰:“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下去”“想开点,以后有啥难处跟哥几个说”;是看似善意、实则残忍的生活建议:“趁还不算老,再找一个吧,也好有个照应”“我看你不如把出租车卖了,回老家养老去,省得在这城里触景伤情”……

秦大海木然地坐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面前的酒杯被殷勤地斟满,又在他无意识的端举中空了,再被迅速斟满。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无法温暖那颗冻僵的心。有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着“老秦,看开点,嫂子在天上看着你呢!”。秦大海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玻璃杯底残留的那一点琥珀色的酒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酒精开始在他冰冷的血管里燃烧,麻木的堤坝在体内一寸寸崩塌、溃决。

“我这辈子……” 秦大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灵魂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满桌的嘈杂喧闹,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油腻的空气。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纵横交错着泪水,在饭馆顶灯刺眼的白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那双眼睛红肿得像熟透溃烂的桃子,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和无助。他不管不顾,像个在无边旷野中彻底迷路、绝望嚎哭的孩子,声音哽咽破碎,却又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在整个饭馆骤然死寂下来的空气里炸开、回荡:

“……就她一个女人啊!” 他捶了一下自己厚实的胸膛,沉闷的“咚”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旁边人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秦大海……这辈子……”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就只爱过她一个!只有她一个!从她嫁给我那天起,我的命里……就只有林秀芬!”

“我舍不得啊……”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哀求和绝望,“……真舍不得……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我看着她痛……看着她熬……看着她一点点瘦下去……我心也一刀一刀被割啊……可我……我从来没想过撒手……从来没想过!”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头砸在油腻的桌面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失控地耸动起来,压抑了二十年的疲惫、担忧、无微不至的守护,连同此刻排山倒海、肝肠寸断的失去,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化作最原始、最无助、最撕心裂肺的嚎啕。那哭声,像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在觥筹交错残留的喧嚣里,撕开了一道巨大、血淋淋、无法愈合的口子,将最深的痛赤裸裸地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满座皆惊,所有的劝酒声、谈笑声、咀嚼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一个男人悲痛欲绝、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哭声,在弥漫着饭菜油腻香气和酒精味道的空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良知。许多人的眼眶红了,默默低下头。那些“看开点”、“再找一个”的话,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残忍。

深夜,寒意料峭。秦大海没有回那个小小的两居室。那里曾经是他疲惫灵魂的港湾,如今却成了装满回忆碎片的刑场。每一寸空气都残留着林秀芬的气息——她常用的香皂味,药味,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即使病中也存在的温软气息——此刻却与冰冷的、无边无际的失去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坐进了自己那辆擦洗得干干净净、在路灯下反射着清冷光泽的出租车里。

驾驶座熟悉的气味包裹了他:皮革被岁月和体温浸润的味道,淡淡的、早已渗入缝隙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强存在的消毒水气息——那是他为了接送化疗后的妻子特意留下的习惯。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的水手。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变幻着红绿蓝紫的光怪陆离。这些光芒映在冰冷的挡风玻璃上,又流淌过他布满泪痕、被生活刻下深深沟壑的脸颊,像无声流动的彩色河流,与他内心的黑白荒原形成残酷的对比。

仪表盘边缘,那张小小的全家福依旧夹在那里。照片上年轻的林秀芬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女儿在她怀中天真无邪地笑着。秦大海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曾颠锅掌勺、也曾无数次为妻子擦拭汗水、握紧她冰凉双手的手,此刻颤抖着。他的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林秀芬光滑的脸颊。那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梦,又像是在最后一次感受那早已消失的、真实的温度。指尖在照片上留下细微的、潮湿的痕迹。

副驾驶座上,空荡荡的。磨旧的黑色皮座椅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黑洞。只有天边渐渐泛起的、清冷的鱼肚白,带着一种无情的、新生的意味,一寸寸爬上那个座椅,照亮了上面一道细微却异常清晰、无论如何也无法抚平的褶皱。那道褶皱,是林秀芬最后几次去医院复查时,因骨痛无法久坐而侧身倚靠留下的印记。那里,曾长久地属于一个被病痛缠绕、却被他用半生时光、用全部的力气和温柔,小心安放、竭力守护的女人。

晨曦的微光,像探照灯一样,终于清晰地照亮了座椅旁靠近车门的地垫缝隙。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小片白色的药片铝箔。铝箔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上面几个圆形的凹痕清晰可见——那是被按出药片后留下的印记。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这片小小的铝箔,像一枚被遗忘在战场上的、不起眼的弹壳,反射着微弱、冰冷、却异常刺眼的、无言的亮光。它是二十年漫长抗病战争最微小、最沉默、也最沉重的遗物,无声地诉说着那场贯穿了他们整个后半生的、无休止的、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惨烈战役。

秦大海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铝箔上。然后,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将视线移开,投向车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车流开始涌动,行人步履匆匆。世界依然在按它的节奏运转,喧嚣而充满活力。只有这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那个初春寒冷的早晨。引擎没有启动,他依然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渐渐冷却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石像。副驾驶座上的那片晨光,越来越亮,却再也照不亮那个空位。铝箔的微光,成了这凝固时空里,唯一跳动的、冰冷的、无声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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