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护我如心(2/2)
人还没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坐稳当,婆婆那热切得几乎带着钩子的目光就再次牢牢黏在了我的小腹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经地义的期盼:“静静啊,”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绵长,却掩不住骨子里那份急不可耐,“你看,这都结婚一年多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呀?”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出一种逼人的紧迫感,“妈这心里啊,可是天天盼着抱孙子呢!眼瞅着邻居老张家、老李家,那孙子孙女满地跑,我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按捺不住的周玲立刻接口,声音又尖又快,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和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就是啊嫂子!不是我说你,我哥这么好的人,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得赶紧给他生个大胖小子才配得上嘛!你看隔壁单元王阿姨家的媳妇,进门才半年就怀上了,现在肚子都挺老高了,天天在楼下遛弯,神气着呢!妈天天看着,回家就念叨,羡慕得不行……”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阻力。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揪紧了柔软的棉质家居裤,用力到指节泛白突出,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那些藏在身体深处、如同定时炸弹般纠缠不清的囊肿和肿瘤,仿佛被这赤裸裸、毫不留情的逼问再次狠狠戳中,隐隐地抽痛起来,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坠胀感。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扼住,发紧发干,灼痛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难堪、委屈,还有一丝被当作生育工具审视的愤怒,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眼前阵阵发黑。我求助般地看向周正,眼底是无法掩饰的脆弱和痛苦。
“妈,小玲,” 周正的声音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沉稳力量,像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的逼迫和令人窒息的窥探。他没有看我,径直走过去,拿起茶几上那只透明的玻璃水壶,慢条斯理地给她们面前空空如也的杯子倒水,清澈的水流撞击杯底,发出“哗啦啦”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生孩子这事,急什么?”他放下水壶,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叮”一声。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妹妹那带着审视与催促的眼神,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无奈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弧度,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我跟静静都还年轻,身体底子也棒着呢,顺其自然就好。孩子是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催也催不来。”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自然随意,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甚至有点难以启齿的小事,“再说了,这事儿吧……真要论起来,主要责任在我。”
婆婆李秀兰和周玲同时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四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周正脸上。
周正迎着她们探询中带着怀疑的目光,微微耸了下宽厚的肩膀,露出一副“我也很无奈,很抱歉”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尴尬和坦然:“前阵子……嗯,就是静静感冒那次之后,我不是也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嘛,身上乏得很,提不起精神。”他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心里不踏实,就自己偷偷去市医院挂了个男科,详细检查了一下。”他目光扫过母亲瞬间紧张起来的脸,语气沉了沉,带着点沉重,“结果医生说了,我这边……精子活力什么的,可能有点小问题,不太行。指标偏低,受孕几率……受影响比较大。” 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笃定,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没有丝毫犹豫和破绽,那份坦然的神情,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一个需要赌上男人尊严、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出口的弥天大谎。
“啊?!”婆婆和周玲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最颠覆认知的天方夜谭,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在周正镇定自若的脸上。周玲张着嘴,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个突然被拔掉电源的玩偶,脸上那点轻快和优越感瞬间被震惊和茫然取代。婆婆李秀兰脸上那份热切的、仿佛已经看到大孙子在跑的期盼,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巨大的惊愕和一片空白的茫然,精心搭建了许久的期盼城堡顷刻崩塌,碎得满地狼藉。她嘴唇哆嗦着,看看儿子,又下意识地看看我,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周正又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眉宇间恰到好处地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和决心:“医生说了,这毛病急不得,得慢慢调理,不能着急上火,压力大了反而更糟。”他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歉意,随即又坚定地、带着点恳求意味地看向母亲,“所以啊,妈,小玲,算我求你们了,以后可别再催静静了。”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事儿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千错万错,是我这当儿子、当哥的自己身体不争气,得认。你们再催她,不是往她心上捅刀子吗?也让我这心里更不好受。”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笃定,甚至带着点自责,把那些尖锐如刀的质疑、沉重的传宗接代压力,轻而易举地、全数揽到了自己宽厚的肩上,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犹豫。他用一个男人最看重、最不容侵犯的尊严和“面子”,为我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足以抵挡一切世俗风雨和窥探目光的高墙。
婆婆和周玲彻底懵了,面面相觑,客厅里只剩下令人难堪的沉默在发酵,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震惊的余味。她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婆婆胡乱地说了几句“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听医生的”之类的干巴巴的场面话,周玲也讷讷地附和着。那袋沉甸甸的、象征着她们此行目的的水果被遗忘在茶几角落,她们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关门时那沉重的“咔哒”声,像是一个解脱的信号,又像是一记闷锤。
门关上的瞬间,我紧绷如弓弦的肩膀骤然垮塌下来,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陷进沙发里。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肆意流淌,视线一片模糊滚烫。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堵在胸口,几乎要爆炸开来。
“傻子……” 我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泪水滚落得更凶更急,模糊的视线里是他走近的身影,“你干嘛……干嘛要这样……干嘛要这样说自己……” 那“不行”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比任何关于我病情的宣判都更让我疼痛难忍。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他立刻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在我面前毫不犹豫地蹲下,变成与我平视的高度。粗糙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无比轻柔地、一遍遍擦掉我脸上纵横交错的、冰冷的泪痕。“这点小事也值当哭?”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温存,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眼神专注地看着我,像深邃宁静的港湾,“我妈那点念叨,还能有我脸皮厚?顶回去不就完了。你男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扛事儿。”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试图驱散我的悲伤,“再说了,我说什么了?不就说了个‘可能有点小问题’嘛,又没真怎么样。瞧你哭的,好像天塌了似的。” 他伸手,用指腹抹去我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眼神里没有半分委屈或勉强,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固执的温柔,“你呀,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天塌了,有我这高个子顶着呢。砸不着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像最坚固的承诺。他用一个男人最珍视的所谓“面子”和尊严,为我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足以抵挡一切风雨的高墙,将我牢牢地护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卧室里,五斗橱最底层那个很少拉开的抽屉深处,静静压着几份纸张,沉默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守护。一份是婚前他帮我彻底还清那十几万助学贷款和原生家庭遗留债务的银行转账凭证,清晰的数字背后,是他数年辛苦打拼、省吃俭用积攒下的汗水;另一份,是那套只写着我一个人名字“林晚”的崭新房产证,红得耀眼,那是我们共同生活、充满烟火气的小窝,法律上却完完全全只属于我,是他给予我物质上最坚实的堡垒;还有一份,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是他婚前做的全套极其详细的体检报告。翻到生殖健康那一页,上面“精子活力:优秀;生育能力:正常”几个清晰的黑体字,如同无声的证词,在抽屉的幽暗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滚烫。这些沉默的纸张,躺在抽屉的黑暗里,是他从不言说、却沉甸甸如山岳般的守护,是他用最实际的行动写下的最厚重无声的誓言。每一次我整理抽屉,无意间触碰到它们冰凉的表面,指尖都会传来一阵微麻的悸动,心口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他给予的,从来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将我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后顾之忧,都默默扛在了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