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静默的证词(2/2)
“妈,”我打断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都挺好的。安安睡了。周末……看情况吧,可能加班。”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冰冷的穿堂风灌进来。我快步走出大楼,将母亲未尽的担忧和那声不易察觉的叹息,连同大楼里虚假的暖意,一起关在了身后。
城市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刀子般刮过脸颊。街灯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熟悉得刺眼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就在马路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高档餐厅门口。陈建平。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臂弯里依偎着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妆容精致,裹在时髦的羊绒大衣里,正仰着脸对他笑,眉眼弯弯。陈建平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那女人肩头,姿态亲密而放松。他微微侧身,细心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衣领口。
隔着车水马龙,隔着冰冷的空气,那一幕像慢镜头,一帧帧清晰地烙在我视网膜上。他脸上的笑容,是我过去几年里几乎未曾见过的轻松和惬意。餐厅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曾几何时,这温暖也曾属于我和安安。如今,它明晃晃地照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照在我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胃里一阵翻搅,冰冷的酸意直冲喉咙。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刺目的光亮,像逃离一场瘟疫。脚步有些踉跄,只想尽快把自己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出租屋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生涩的摩擦声。门开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妈妈!”安安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快,随即又仰起小脸,鼻翼翕动着,满是困惑,“妈妈,你身上好冷啊!”
“外面风大。”我弯腰抱起她,脸颊贴上她温软的小脸,试图汲取一点力量。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台灯,照着堆在沙发上的衣物和散落在地板上的绘本。厨房水槽里还堆着昨晚没洗的碗碟,空气里残留着速食面的味道。这逼仄的空间,这凌乱的景象,就是我和安安此刻全部的堡垒。我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奶香和淡淡汗味的温热气息,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真实的慰藉。她小小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搂得很紧,仿佛知道妈妈此刻需要这无声的拥抱。
“妈妈,”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带着点献宝般的雀跃,“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
她从我的怀抱里滑下来,跑到小书桌旁,踮着脚够下一张画纸,又跑回来塞进我手里。画纸上,用稚嫩却用力的笔触画着三个人:中间小小的、扎着冲天辫的是她自己,穿着裙子;左边是个高一点的、梳着长头发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右边……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没有画脸的人形轮廓,旁边写着“爸爸”。爸爸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像盒子一样的东西,涂着黑黑的颜色。
“这是爸爸?”我指着那个没有五官的蓝色轮廓,喉咙发紧。
安安用力点头:“爸爸在……在盒子里!”她伸出小手指着那个黑盒子,神情认真,“老师说,去了很远很远地方的人,会住在盒子里,埋在土仰着小脸,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理解后的明亮光芒,仿佛终于为爸爸的消失找到了一个她能接受的、具象的安放之处。
我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小小的出租屋仿佛凝固了,窗外城市的喧嚣遥远得不真切。台灯的光晕笼着我们,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颤抖的光点。我望着她,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砾堵死,一个字也吐不出。她替我完成了那个最残忍的宣告,用孩童最直接也最残酷的逻辑——在她心里,那个叫“爸爸”的人,已经躺进了冰冷的盒子,埋进了沉默的泥土。这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触画纸上那个代表我的、穿着裙子的简笔画小人。那粗糙的纸面触感,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支点。我最终没有去碰触那个蓝色的、没有脸的轮廓,更没有去碰那个象征坟墓的黑盒子。只是将安安重新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无声地洇湿了她的头发。她安静地依偎着我,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模仿着我平时安抚她的动作。这笨拙的安慰,让那灭顶的痛楚里,渗入一丝苦涩的暖流。在这狭小的、灯光昏黄的方寸之地,我和我的孩子,用沉默拥抱,用眼泪确认——那个男人,真的从我们的生命里,彻底“死”去了。
公司年终聚餐选在一家新开的酒店,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气氛被酒精烘得灼热膨胀。张姐脸颊飞红,举着酒杯,声音拔得更高:“明年!明年让我家那个带我去欧洲!林姐,”她醉眼朦胧地望过来,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头,“老陈明年有什么大计划带你去哪儿潇洒啊?说出来让我们羡慕羡慕!”
喧嚣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停。几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酒后的迷蒙和更不加掩饰的好奇。空气凝滞,只有背景音乐空洞地流淌。我坐在那里,像风暴中心一块沉默的礁石。掌心里握着冰冷的手机,屏幕漆黑。口袋深处,那个墨绿色小本子硬硬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皮肤,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提醒着我所有不堪的真实。
“陈建平?”我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姐,扫过王经理,扫过每一张等待答案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层虚假的喧闹,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释然,“他死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张姐张着嘴,酒杯僵在半空,鲜红的酒液微微晃动。王经理推眼镜的手停在鼻梁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错愕和茫然。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芒仿佛都凝滞了,刺眼地悬在头顶。那些平日或精明或八卦的面孔,此刻都统一成一种滑稽的空白,像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皮影。
“在我心里。”我补上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说完,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短促的轻响。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那片凝固的空气,推开沉重的包厢门。身后,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门在我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个金光闪闪却与我无关的世界。
走廊尽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璀璨灯火。我靠在冰冷的玻璃月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远处霓虹闪烁,勾勒出无数个“家”的模糊轮廓。那些灯火与我无关。我的灯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等着一个不再相信童话却依然需要妈妈的孩子。
手伸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本子边缘——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它冰冷、沉默,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沉甸甸地硌在口袋深处。它是废墟的证词,是结束的句点。然而此刻,它的重量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我攥紧它粗糙的封面,如同攥紧一个残酷却无比清晰的真相。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出租屋的玻璃窗。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拢着沙发一角。安安蜷在我怀里,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熟了。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兔子被她紧紧搂在胸前。她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白天画纸上那个象征坟墓的黑盒子带来的惊涛骇浪,此刻似乎已沉入她童梦的海底。
我轻轻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画静静地躺在那里。蓝色的无脸轮廓,旁边的黑盒子……指尖轻轻拂过那稚拙的线条。原来有些人的死,并非生命的消逝,而是从你心里彻底剜除。那份痛,是空荡的回响,也是新生的起点。这静默的证词,终将支撑我走过每一个没有他的明天。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世界被一片纯白覆盖,仿佛所有的伤疤与污浊,都暂时得到了温柔的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