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药炉藏锋(二)(2/2)
我咬紧牙关,用肩膀死死顶住柳风沉重下滑的身体,拖着他,踉跄着冲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们身上的血迹和灰烬,却冲不散身后药铺里弥漫的血腥与药味,更冲不散那刻骨的恨意和沉甸甸的、尚未了结的债。
巷子幽深曲折,像巨兽的肠道。雨水在脚下汇成浑浊的小溪。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柳风的身体越来越沉,喘息声也愈发微弱。身后,药铺方向的咒骂声似乎被风雨盖过,但一种更深的危险预感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我。
我架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抱,拐进一条更窄的、堆满破筐烂桶的死胡同尽头。这里背风,只有一面湿漉漉的高墙。我把柳风小心地放下,让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紧闭着眼,脸色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白得像一张浸透的纸。
“旺仔!旺仔!”我拍着他的脸,声音急促。触手一片冰凉。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神涣散了一下,才勉强聚焦在我脸上,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只是无力地翕动。
“药…药铺…”他气若游丝,“…毁了…”
“命还在!铺子算个屁!”我低吼着,迅速解下箭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这是我常年备着的金疮药,用油纸包了又包,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居然没被血水浸透。我粗暴地撕开他被血和灰烬糊住的衣服,露出肋下那道狰狞的翻卷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渗着暗红的血。雨水不断冲刷着,反而让伤口周围惨白的皮肉更加触目惊心。
我把整包药粉都倒了上去,用撕下的干净里衣布条死死按住。柳风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忍着!”我手下用力,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腿侧的伤也暴露出来,同样处理。药粉很快被血水冲淡,我只能一遍遍倒上,再用布条紧紧捆扎。布条很快又被染红。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和他并排挤在这狭窄的避风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劲弩横在膝上,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柳风闭着眼,呼吸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一些。
“为什么…救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通缉令…我看见了…柜子缝里…有你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冷的铁钳攥住。他看见了?在炉子里的时候?还是更早?
雨声哗哗,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沉默着,没有去看他的眼睛。手却下意识地抚过右臂——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衫,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三年前的记忆如同这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闪回)*
*三年前,同样是暴雨夜。码头上,工头克扣工钱,还动手打人。血气方刚的我和工头扭打起来,混乱中,不知是谁推搡,工头后脑重重磕在尖锐的缆桩上,当场毙命。场面大乱。官差火把如龙,迅速包围了码头。就在那冰冷的铁链即将锁住我手腕的瞬间,是柳风,浑身湿透地冲了出来,指着地上工头的尸体,对着赶来的捕快大喊:“人是我杀的!跟其他人无关!” 他眼神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凶狠。捕快们被他那亡命徒般的气势镇住,一拥而上将他按倒。混乱中,我被人群挤开,只看到他最后被拖走时,回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声嘶吼:“跑!黑妞!跑啊!”*
*后来,我在城门口新贴的通缉令上看到了他的名字。罪名是“袭杀官差”。画像下的“见证”签名栏里,赫然是我那歪歪扭扭、被逼着按下的手印旁,代写的名字——“李荷”。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捕头抓着我颤抖的手写下的。他说:“签了,你没事。不签,你跟他一起死。”……再后来,听说他在狱里受了重刑,脊背上被烙了个碗口大的“贼”字。*
*(闪回结束)*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激得我一哆嗦。我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柳风苍白的脸上。他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
“为什么?”我重复着他的问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三年前,码头上,那个被打死的工头…是我推的。”
柳风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对吧?”我继续说道,声音干涩,“混乱里,你看见是我推的那一把,才让那混蛋磕在缆桩上断气的。” 我顿了顿,吸了一口带着雨水腥冷的空气,“所以,你才冲出来顶罪。你知道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要养。你知道我要是进去了,老娘就得饿死。”
柳风依旧闭着眼,但放在身侧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否认。
“那通缉令上的名字,是衙门的狗逼我按了手印又代写的。”我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恨意,“他们需要个‘见证’,好坐实你的罪名。他们拿我老娘威胁我。我…我签了。”
我抬起手,不是抚向自己的右臂,而是猛地扯开了柳风背上那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破烂不堪的衣衫!
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的烙印,赫然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耻辱印记般的巨大“贼”字!烙印边缘皮肉翻卷,疤痕增生,丑陋地盘踞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像一条永远无法摆脱的毒蛇!雨水冲刷着那丑陋的疤痕,更显得触目惊心。
柳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深埋的屈辱和剧痛被硬生生撕开。
“这‘贼’字,”我的手指颤抖着,悬停在离那烙印一寸的地方,最终没有落下,声音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悲怆,“本该烙在我李荷的背上!”
“你替我顶了杀人的罪,替我挨了这‘贼’字的烙铁,替我蹲了三年不见天日的大牢,今天又为我暴露行踪,差点变成一炉真骨灰…”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虚弱和涣散,只剩下震惊、复杂,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释然?
“柳风,旺仔,”我看着他,雨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雨幕里,“这债,太沉了。沉得我李荷,背了三年,日夜难安。”
我抓起膝上那把冰冷的劲弩,猛地站起身,弩箭上弦的机括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我挡在柳风和那幽深曲折、危机四伏的来路之间,弩箭稳稳地指向黑暗深处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方向。
“现在,”我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穿透哗哗的雨声,“该还债了。”
风雨如晦,巷子深处仿佛有无数的黑影在晃动。柳风靠坐在冰冷的墙角,看着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沾满血污和灰烬的脸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一种终于可以卸下些什么的…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