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一碗油(1/2)
我童年记忆里,外婆总是厨房里最忙碌的身影。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仿佛蕴藏着点石成金的魔力,再寻常的食材经她之手,总能焕发出诱人的光彩。厨房那台老旧的抽油烟机,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日复一日地轰鸣着,滤网早已被一层厚如棉絮的油垢覆盖,黏腻、发黑,那是经年累月吸纳了无数滚烫油烟的沉淀,混杂着氧化变性的油脂和看不见的有害微粒,散发出陈腐的气息。它挂在灶台之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污秽角落,除了偶尔清理时带着嫌恶的目光匆匆掠过,无人会多看它一眼。然而那一天,我无意中窥见的情景,却在我心头凿开了一道冰冷的缝隙。
外婆正背对着我,异常专注。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那油腻腻的集油槽深处,用一只旧搪瓷碗,一点点刮出了半碗液体。那液体深褐如泥,质地粘稠得令人窒息,在碗中缓慢蠕动,一股浓烈刺鼻的陈腐哈喇味随之弥漫开来,呛得我喉头发紧。她动作轻柔,仿佛在收集某种珍贵的琼浆,侧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而满足的神情。我屏住呼吸,悄然退开,心口却像被那粘稠的污油糊住了,沉甸甸地发闷——外婆的节俭,我素来知晓,可这刮取油烟机废油的行径,已隐隐逾越了我所能理解的界限。
晚餐时分,一家人围坐桌旁。几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散发着熟悉的香气。然而,其中那盘青菜格外扎眼。它油光发亮得有些过分,绿意被一层厚重的、近乎不透明的油膜所覆盖,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色,盘底汪着一小洼颜色深沉的油。外婆显得异常热情,脸上堆满笑容,眼睛亮得惊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狡黠的专注。她不停地起身,用筷子把那油汪汪的青菜,不容拒绝地拨进小姨、小姨父和他们年幼孩子的碗里。
“快尝尝,今天的菜火候特别好!香得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动。
小姨和小姨父对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细微的困惑掠过。小姨夹起一筷子青菜,那裹挟着厚重油脂的菜叶在灯光下泛着可疑的亮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入口中。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眉头在咀嚼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不甚顺畅地滚动了一下。旁边的小姨父也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腮帮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抬眼看了看外婆,外婆殷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笼罩着他。最终,他喉头一动,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只有懵懂的孩子,毫无戒心,扒拉着饭,大口嚼着那油亮亮的菜叶。外婆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的喉间逡巡,每当看到一次吞咽的动作,她眼中的光芒便炽热一分,嘴角那抹笑意也加深一层,仿佛在无声地庆祝某个隐秘计划的顺利推进。
一顿饭,就在这无声却灼热的“监督”下进行。那盘用特殊油脂炒制的青菜,在外婆持续的“关心”下,被吃得所剩无几。餐桌上只剩下杯盘狼藉和饭菜的余温。小姨放下筷子,似乎想缓和一下刚才只顾吃饭的沉默,脸上挤出笑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是想夸一句“妈辛苦了”。
就在此时,外婆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像一朵骤然怒放的、带着诡异光泽的花。那笑容里是心满意足,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仿佛完成了一件惊世骇俗的杰作。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声音里充满了分享一个巨大惊喜般的、近乎天真的雀跃:
“哎呀,吃得挺香嘛!一点都没剩下!”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家人脸上残留的温和与即将出口的客套,欣赏着那温和开始凝固、困惑开始弥漫的过程,才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道,“告诉你们哦,今天炒菜用的油啊——”她再次停顿,似乎很享受这悬而未决的瞬间,“可不是新油!是我从油烟机那个油缸里刮出来的!看着可干净了,一点渣都没有,黄澄澄的!倒了多可惜呀!我就想着试试看……”
“油烟机……油缸?”小姨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清脆地掉落在桌面上,滚了两下,静止不动。
小姨父猛地抬手捂住嘴,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蜡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前倾,胃里翻江倒海的声音几乎能隔着胸腔听到。
孩子被父母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住了,茫然地左右看看脸色惨白的妈妈,又看看痛苦捂着嘴、额头冒汗的爸爸,最后望向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在讲一件有趣事情的外婆。孩子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一丝惊恐,不明白刚才还好好吃着饭,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外婆仿佛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餐桌上这瞬间冰封的气氛、对女儿女婿面无人色的惊恐视若无睹。她甚至微微嘟起了嘴,带着点被“误解”的天真委屈,摊了摊手,目光环视着他们,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快,甚至还带着点嗔怪:
“怎么了?怎么了嘛!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不是都吃完了吗?一点事儿都没有啊!干干净净的油,我刮的时候可小心了!瞧你们吓的,能有什么事呀?这不都——好好的嘛!”
“好好的”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又浸透了毒液的针,带着刺耳的尾音,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直刺心底最深处。
小姨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秋风中的枯叶。她死死地、死死地盯住母亲那张脸——那张写满了“我很聪明”、“我多节俭”、“你们没事就是铁证”的脸。她想质问,想尖叫,想把胃里那翻腾的、混杂着恐惧和恶心的一切都呕吐出来,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粘稠、冰冷、黑暗的洪流,比油烟机里那污秽的废油更加令人作呕,正顺着她的脊椎疯狂地向上攀爬,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麻木了。
我僵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凝住了。外婆脸上那无辜又得意的笑容,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我们此刻的惊惶与绝望。我胃里也翻搅起来,喉咙深处泛上难以抑制的恶心感,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这绝不是她口中轻描淡写的“节俭”!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无情的活体实验!一场以至亲骨肉的身体为容器,去验证她那荒谬绝伦的“油烟机废油干净无害”理论的残忍实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