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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被撕碎的自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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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炸开,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再也抬不起来。我猛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呛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了泰晤士河的堤岸上。开阔的河面在眼前铺展开来,黑暗,深不可测。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着河面,也抽打在我身上。

河面并不平静。狂风卷起的波浪翻涌着,扭曲着,撕扯着。就在这动荡的漆黑水面上,破碎了。头顶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惨淡的月光,像一柄冰冷的银剑,骤然劈下,斜斜地刺入翻滚的河水中。那束光,瞬间被狂暴的水流和风势击碎、揉烂,在黑色的水面上,散落成千万片跳跃的、冰冷的、尖锐的银芒。它们疯狂地闪烁、明灭、旋转、沉浮,每一片都在挣扎,每一片都互不相干,每一片都映照出一点模糊扭曲的、水淋淋的影子。

千万个碎片。

千万个陌生的倒影。

它们在水面上疯狂地舞动、破碎、重组,又再次被更大的浪头彻底打散。哪一个是我?哪一个都不是我!那千万个破碎的、转瞬即逝的光点里,映照出的都是同一张脸的碎片——苍白的,茫然的,被雨水冲刷得毫无血色的,和我清晨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令人心悸的陌生面孔!它被撕裂了,被这河水,被这月光,被这狂风,撕扯成千千万万个互不相识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叫嚣着“我”,每一个碎片却又彼此隔绝,彼此陌生!在某个碎片急速翻转的瞬间,那水中的倒影似乎裂开一个无声的、非人的狞笑。耳边除了风雨声,仿佛还充斥着无数碎片碰撞、碎裂的尖锐嘶鸣,如同千万个陌生的声音在尖叫、低语。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弯下腰,对着浑浊翻涌的河水干呕起来。冰冷的雨水和生理性的泪水糊了满脸。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崩解感,像这河底的淤泥,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脚踝,淹没膝盖,淹没腰腹……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荒诞。原来,这就是“我”。没有核心,没有实体,只有这千万个在冰冷河面上疯狂闪烁、转瞬即逝的陌生倒影。一个由碎片拼凑的幻影,在世界的洪流中,连一片完整的月光都无法承载。

最后一丝维系,那根早已脆弱不堪、名为“家”的虚幻脐带,在这一刻,清晰地、无声地,在眼前断裂了。它不再连接彼岸,不再提供任何温度或方向。它只是断裂了,像一根腐朽的绳索,悄无声息地沉入这冰冷、黑暗、翻涌着陌生倒影的河水深处,没有溅起一丝涟漪。身体里某种沉重的东西,似乎也随之剥落、沉没。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旷感,从断裂的缺口处弥漫开来,伴随着一种类似脐带被强行扯断的、深埋在腹腔深处的幻痛。雨,依旧冰冷地抽打在身上。

回到那间充斥着霉味和寂静的寓所时,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窗外的雨声小了些,变成一种连绵不断的、令人疲惫的淅沥。寓所里比外面更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我径直走向角落,走向那台沉默的雷明顿打字机。它黑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拉开椅子坐下,湿透的裤腿贴在冰冷的木椅上,激起一阵寒颤。手指悬停在冰冷的金属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旷的平静。身体内部,那个曾经喧嚣着归属、责任、期待、恐惧的“家”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伴随着刺骨的寒冷,从废墟深处升腾起来。这轻盈如此巨大,如此空洞,几乎要将我吞噬。

指尖落下。不再是犹豫的,不再是模仿的,不再是写给某个遥远虚影的汇报。它只是落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确和决绝。

哒。哒哒哒。哒哒哒。

黑色的字母,一个个在惨白的稿纸上显现,清晰,锐利,像刻在墓碑上的铭文:

“家已消逝,我自由了。”

最后一个句点敲下,发出格外清脆的一声“哒”。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吞没。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掠过稿纸上那六个字。没有释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彻底的陌生感,像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一样包裹下来。这具坐在打字机前的躯壳,这双刚刚敲下宣告的手,这双看着字迹的眼睛,这具在湿衣服里微微颤抖的身体……它们是谁?属于谁?

“陈望之”这个符号,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已经和那根断裂的脐带一起,沉入了泰晤士河冰冷的河底。那么,此刻坐在这里的,这个敲下“自由”字眼的,又是谁?一个无名的存在?一个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标签的……陌生?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灰暗的天光艰难地透过肮脏的玻璃月,吝啬地洒在桌面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它固有的、无动于衷的冷漠。世界运转如常,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冰冷的钟表。远处隐约传来报童的叫卖,模糊的词语中似乎夹杂着“东亚”、“动荡”之类的字眼,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星球。隔着布满雨痕的玻璃月窗望去,街景模糊扭曲,行人如同水族箱里游动的影子。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玻璃月墙,将我和这个运转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我的“自由”,原来就是成为这巨大钟表上一个彻底静默的、无归属的零件,一个纯粹的、冰冷的观察点。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目光重新落在那惨白的稿纸上,落在那行宣告“家”之死亡和“自由”降临的黑色字迹上。那六个字,此刻像六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散发着冰冷的虚无气息。然后,手指再次悬停于冰冷的键盘上方。

哒。

一个字母落下。

接着是第二个。哒。

第三个。哒哒。

没有思考,没有目的。只是手指在动,敲击着冰冷的金属键帽。字母在稿纸上无意义地排列、延伸。哒哒哒…L…o…S…t…哒哒哒…q…U…E…S…t…I…o…N…哒哒哒哒… 单词在形成,Lost(迷失),question(疑问),who(谁)……它们无序地组合,破碎,毫无意义,如同千万片河面上疯狂闪烁的月光碎片,在这惨白的纸上碰撞、湮灭。水滴从湿透的袖口滴落,敲打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与打字机单调的哒哒声形成双重空洞的回响,填满了房间的寂静,也填满了躯壳内那片巨大的、冰冷的、令人战栗的陌生与空旷。

我坐在那里,一个彻底的无名者,在异国阴冷的晨光里,在雨声的伴奏下,持续地、麻木地敲击着。键盘的哒哒声,成了这具陌生躯壳存在于此的唯一证明,也是它面对这片无边无际的陌生荒原,所能发出的唯一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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