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穹顶之上无回声（2/2）

穿无菌防护服的医疗官率先走出。面罩后眼睛冰冷审视如扫描故障零件，目光越过里昂。

两名城邦安全人员紧随，深灰制服，束缚器械，眼神锐利空洞锁定医疗官身后身影。

艾莉亚。

浅蓝病号服衬得脸色苍白透明。银发仔细梳理柔顺垂肩。步伐虚浮被安全人员扶持。她微微低头。

最刺穿心脏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幽蓝义眼覆盖均匀死灰。右眼——那片彻底令人心悸的空茫。没有恐惧痛苦感激，没有“艾莉亚”个体痕迹。平滑如镜深不见底的虚无。目光扫过里昂如扫过颜色略异的合金板，无涟漪无温度无“看见”。

冰冷瞬间攫住里昂全身！血液凝固。他想呼唤，想冲上去，但空洞目光如无形冰山将他钉在原地冻结所有冲动勇气。

医疗官声音金属片刮玻璃月般响起：

“编号E-7，灯塔守护者艾莉亚。坠落事故中度物理创伤已修复。生命体征稳定。”冰冷停顿，“关键损伤：坠落冲击及剧烈情绪波动引发严重神经应激过载，导致关键情感记忆区域不可逆性链接断裂。”

神经应激过载……情感记忆区域断裂……冰冷术语如淬毒匕首捅刺心脏。

医疗官目光落到里昂身上，居高临下审视故障零件：

“根据城邦《关键岗位人员情感稳定条例》第17章第4节补充条款，为防止二次应激及确保绝对理性，已执行‘情感清除’程序。”声音平稳可怕，“所有与坠落事件相关、可能导致情绪波动记忆节点，包括事故过程、获救瞬间及与之相关的……”目光如刀掠过里昂，“所有人物关联记忆，已彻底剥离。”

彻底剥离！天旋地转，剧痛蔓延灵魂深处。

“清除程序成功完成。”宣判带着程式化满意，“受术者已恢复符合岗位要求的‘纯净’认知状态。即刻进入三日深层意识稳固期。若无意外，三日后可评估重返灯塔岗位。”转向安全人员颔首，“移交完毕。”

安全人员严密“护送”艾莉亚走向走廊另一端。艾莉亚顺从迈步，眼神空洞直视前方如精密编程初始化机器。

“艾莉亚……”里昂喉咙挤出破碎呜咽。他踉跄一步。

艾莉亚脚步未停。呼唤如空气扰动。

一名安全人员警告性瞥来。眼神绝对命令：保持距离，保持沉默。

里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如冻结枯枝。浅蓝身影转过拐角消失。脚步声归于沉寂。

走廊只剩他一人。消毒水气味包裹，后颈伤口灼痛清晰。医疗官话语如冰针反复穿刺：“情感清除……彻底剥离……纯净状态……”

他逃离般冲出医疗区。厚重合金门沉重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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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风暴耗尽力气留下更阴沉铅灰天幕。灯塔嗡鸣恢复永恒稳定频率。

里昂又站在“守望者回廊”冰冷网格上。后颈伤口覆盖白色生物凝胶敷料，边缘焦痕如耻辱勋章。城邦处罚严厉：降级观察，无限期暂停核心维修权限，强制佩戴备用型“心锚”监控环——冰冷金属项圈时刻监测可怜情感波动阈值，永无止尽底层通道维护。

他手握高频震动清灰刷，麻木清理网格缝隙风暴卷入的尘埃和焦黑虫骸。震动让手臂发麻。他低头回避上方观测平台方向。灯塔蓝色光束稳定切割灰暗天空。

工具袋里，曾救命的钩索和皱巴巴缓冲网被厚油污布包裹深埋底层如埋葬噩梦。每一次触碰指尖传来触电麻痹混合后颈剧痛直刺心底。

本能牵引力拉扯目光。他艰难抬头。

数十米高观测平台上，熟悉身影重现。

艾莉亚。

银灰镶深蓝能量纹制服笔挺，身姿挺拔如精密仪器复位。银发一丝不苟束脑后，在灯塔光芒下闪烁无机质冰冷光泽。她稳稳立于平台边缘迎击高空乱流，双手娴熟操作控制台。左眼义眼幽蓝光芒稳定闪烁。右眼——那片彻底令人窒息的空茫。没有痛苦迷茫余悸，没有“艾莉亚”痕迹。平滑如镜深不见底的虚无。目光扫描般扫过下方狭窄回廊，扫过他所在位置。

没有停留。

没有涟漪。

没有一丝“看见”。

如掠过风雨侵蚀稍深合金板，无生命锈迹。幽蓝义眼与空茫右眼清晰映出他卑微身影，又穿透他投向更虚无、只有数据规则存在的所在。目光里连“陌生”都没有，只有彻底“无”。

她回来了。回到灯塔，回到岗位。

完美无瑕。如同成功系统重置。

“恢复符合其岗位要求的‘纯净’认知状态……”

医疗官冰冷话语如淬毒冰锥凿穿最后侥幸。他成功了。用燃烧灵魂爆发力熔毁枷锁换取自由，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钢铁之城。

然后，城邦以终极惩罚与规则维护之名，彻底抹去她获救记忆，抹去他存在痕迹，抹去她心中可能残存的“人”的温度情感。他救回她生命，却**亲手**将她推入没有爱、回忆、痛苦、灵魂的“纯净”永恒牢笼。他给予生存躯壳，却**彻底杀死了**他仰望、寄托卑微生命、在隐忍中视为唯一光亮的灵魂。

**多么完美的结局！多么绝伦的讽刺！** 毕生所学巅峰之作，竟是为最珍视的人打造更精致坟墓！“隐忍的爱”，悬浮绝望深渊唯一精神支柱，化为最剧毒苦果，成一切痛苦毁灭根源，扭曲结局，扭曲自身存在意义。

剧痛苦涩灭顶荒诞洪流裹挟恶心感冲上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腥甜弥漫。他猛地低头，视线落回脚下网格和嗡嗡清灰刷。脖颈备用“心锚”监控环感应内心翻腾悲恸与自我毁灭冲动，骤然收紧！冰冷金属边缘深嵌皮肤，蓝光急促闪烁，尖锐剧痛和强烈镇静剂注入感如冰水浇头。

代价已用艾莉亚灵魂支付。再无失去。

他死攥清灰刷把手，指关节泛白。用尽全力将情绪痛苦不甘荒诞悲凉压入规则钢铁项圈禁锢的更深深渊！重新清理网格。动作机械精准如自虐，每一刷倾注全部意志力，仿佛将尘埃连同内心翻涌的“里昂”扫入永恒无回响虚空。冰冷金属触感是绝望世界唯一可触摸麻木真实。

高空中，艾莉亚完成监测序列微微侧身，目光扫描般再次扫过下方回廊，扫过低头清理网格的微不足道影子。

里昂身体本能绷紧。想挺直背脊如待检阅士兵。冲动被脖颈监控环冰冷和内心死寂荒原冻结。指尖未颤。清灰刷嗡嗡作响。

艾莉亚目光掠过他所在位置。

如同掠过一片虚空。

没有停留。

没有涟漪。

没有一丝“存在”。

她平静转回头继续工作。银灰制服在灯塔永恒光芒下冰冷反光，包裹高效运转的“灯塔守护者”装置。

里昂僵硬站立，清灰刷嗡鸣成死寂唯一单调背景音。时间凝固拉长。高空风凄厉呜咽卷起汗湿碎发。

他缓慢停止刷子震动。

嗡嗡声戛然而止。

死寂吞噬一切。

他低头看脚下清理干净的冰冷金属网格。下方是永恒翻涌致命瘴气的深渊。沉默片刻。

他重启清灰刷。

**嗡嗡嗡……**

低沉单调震动声空洞回响，被呼啸风声撕碎吞没。他没再看上方。没再看那束光。没再看“纯净”幻影。

他低头专注清理眼前网格，仿佛存在唯一坐标，灵魂最后卑微锚点。每一次刷动如擦拭心上被规则“纯净”划开深可见骨永不愈合的伤口。每一次震动是对无声无息沉重如山“隐忍”的永恒确认。

苍穹灯塔恒定冰冷无情巨大蓝色光束穿透辐射云层，永恒切割阿斯特拉城邦上方铅灰色天幕。它照亮归航飞艇，驱散可见黑暗威胁，维系空中孤岛摇摇欲坠生存。光芒如冰冷神谕无声宣告：悬浮绝望深渊之上钢铁穹顶下，有些失去比坠入永恒黑暗更令人窒息万劫不复。“隐忍的爱”最终无情穹顶之上消散无影无踪，未曾留下一丝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