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十三次遗忘(二)(2/2)
“嗡——”
我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比刚才的爆炸和记忆冲击更加彻底。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修剪师守则里那些冰凌风风的条款、关于“记忆危害犯”的极端处理程序、最高优先级的清除指令……像无数沉重的铁块,轰然砸落,将我死死压在冰凌风风的现实深渊。
原来……她十二次来到这里,恳求我删除的,那份让她痛不欲生的“单相思”……那个她记忆中模糊的、穿着旧工装的男人……那个在旧书店初吻她的男人……那个让她一遍遍遗忘,却又一次次凭着本能画出机械蝴蝶的男人……
是我。
一直都是我。
是我亲手,一次,又一次,将她脑海中关于“凌风”的一切——那些温暖的、悸动的、刻骨铭心的爱恋——精准地剥离出来,注入冰凌风风的水晶瓶,贴上“待处理”的标签。是我,亲手将她一次次推回那片没有过去、没有锚点的茫然迷雾之中。是我,成了她痛苦循环的根源,成了她必须反复遗忘的“那个人”!
而她,璃月,我曾经的恋人,那个为了保护我、替我顶下“蝶影”核心改造罪名的女人,那个在雨夜被拖走时让我“记住她”的女人……却在承受了十二次非人的记忆清除后,仅凭着灵魂深处那无法被彻底抹除的本能烙印,一遍遍回到这个将她推入深渊的地方,一遍遍试图遗忘……遗忘那个她至死都在保护的人!
多么残酷的闭环!多么荒谬的轮回!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猛地涌上我的喉咙。我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手背上的伤口因为极致的紧绷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这疼痛,比起此刻灵魂被撕扯碾碎的痛苦,简直微不足道。
“璃月……”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的味道,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想解释,想忏悔,想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告诉她一切!告诉她那个在旧书店吻她的混蛋是我!告诉她那只被踩碎的机械蝴蝶是为了她而造!告诉她雨夜里推开她、让她快走的是我!告诉她……她这十三次想要遗忘的痛苦根源,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删除记忆的刀!
然而,就在我开口的瞬间,璃月那双一直茫然失焦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像是被我的声音狠狠刺中了,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她猛地收回盯着通缉令屏幕的目光,转而惊恐地、直直地看向我——看向我抬起的那只血肉模糊、带着月牙疤痕的手!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道疤痕上。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脸上的惊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大脑深处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顽强地、不顾一切地探出了头。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的涟漪疯狂地扩散、激荡。困惑、惊骇、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燃烧成一种近乎崩溃的、带着毁灭性认知的绝望!
“……疤……”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我的心上。
她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我手背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目光仿佛要将我的皮肉灼穿。她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苍白的脸颊上,那两抹病态的潮红再次涌现,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蔓延,如同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语无伦次,眼神涣散,“他……梯子……书店……吻……”她混乱地重复着之前描述过的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割裂着她刚刚被强行唤醒的认知。“疤痕……你的……手……”她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我的手,那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被整个世界背叛的茫然。
“璃月!看着我!听我说!”我再也无法忍受,不顾一切地低吼出声,试图抓住她即将崩溃的意识。我必须告诉她真相!哪怕下一刻就被赶来的执法者轰成碎片!
但我的声音,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呃啊——!”璃月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凄厉得不像人类的惨嚎!那声音里充满了被硬生生撕裂灵魂的痛苦!她整个人从诊疗椅上弹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剧烈地痉挛、抽搐着!
“头……好痛……好痛啊!滚开!都滚开!”她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冰凌风风坚硬的地板,发出沉闷可怕的“咚咚”声!鲜血迅速从她额角的伤口渗出,混合着泪水糊满了她的脸颊。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指甲深陷进皮肤里,抓出道道血痕。
“记忆……碎片……在烧……在烧我!”她翻滚着,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蝴蝶……碎了……好多玻璃月……你的眼睛……雨……好大的雨……好凌风风……别抓她!别抓她!”她混乱地嘶喊着,语无伦次,仿佛无数个时空的记忆碎片在她崩溃的意识里同时爆炸、燃烧!她认出了我手背的疤,那被反复清除却深深刻在灵魂里的烙印,终于引爆了她大脑中那十二道清除程序留下的、强行镇压所有关于“凌风”的记忆的恐怖枷锁!记忆清除的后遗症——精神反噬,如同最凶残的猛兽,在她意识崩溃的瞬间,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璃月!停下!”我肝胆俱裂,什么守则,什么通缉令,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扑过去,不顾自己手上的伤,用尽全力想要抱住她,制止她自残的行为。“是我!凌风!是我啊!你看看我!”我嘶喊着,试图用声音将她从记忆的炼狱中拉回。
就在我触碰到她滚烫颤抖的身体的瞬间——
嘀呜——嘀呜——嘀呜——!
尖锐刺耳、如同地狱催命符般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了诊所外雨夜的寂静!那声音穿透厚厚的防弹玻璃月,带着冰凌风风的、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诊所外,刺目的、旋转的猩红色警灯光芒,透过窗户,将室内狼藉的一切——破碎的水晶瓶、流淌的混合液体、我惊恐的脸、以及地上痛苦翻滚的璃月——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追捕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