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假牙入汤记(2/2)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道贴着地皮滚动的闪电,嗖地从敞开的笼门里窜了出来!它没有丝毫犹豫,凭借着啮齿类动物对狭窄缝隙的本能直觉,毫不犹豫地朝着饭桌底下、那堆满杂物的幽暗空间——储藏室半开的门缝,亡命狂奔而去!
“啊呀——!胖球跑了!”王小萌的尖叫带着哭腔,比刚才**李绣莲**发现假牙入汤时还要凄厉绝望。
“什么?!”**王小西**和**李绣莲**同时扭头,看到那道消失在小储藏室黑暗中的灰白影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假牙危机尚未解除,仓鼠越狱又添新乱!储藏室!那可是个堆满了陈年旧物、犄角旮旯多得能藏下一个排的“迷宫”!
“快!抓住它!”**王小西**的声音都劈了叉,假牙也顾不上了。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第一个扑向储藏室那扇半开的木门。**李绣莲**愣了一下,看着手里还在滴汤的漏勺和汤盆里依旧不见踪影的假牙,又看看丈夫扑向储藏室的背影,再看看女儿急得直跳脚的模样,一咬牙,把漏勺往汤盆里一扔:“不管了!先抓耗子!”她撸起袖子,也加入了战团。
王德福老爷子张着嘴,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饭桌和鸡飞狗跳冲向储藏室的家人,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牙床,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他犹豫了一下,扶着桌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也慢慢挪了过去。储藏室里,战斗已经打响。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狭窄的空间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废弃的旧家电、蒙尘的自行车零件、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王小西**庞大的身躯挤在门口,像一尊门神,正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旧杂志,徒劳地拍打着地面,试图驱赶那只灵活的小东西。
“那边!柜子底下!”**李绣莲**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长柄衣架,眯着眼在杂物堆的阴影里紧张地搜寻。
“胖球!乖!出来!给你瓜子!”王小萌带着哭腔,徒劳地呼唤,小手在几个敞开的纸箱边缘摸索。
“吱吱!”灰白影子在墙角一堆垒起的旧书后面一闪而逝。
“堵住那边!”**王小西**喘着粗气指挥,自己则试图搬开一个挡路的空纸箱。箱子很轻,他用力一推——
箱子轻易地滑开了。但箱子后面,紧挨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硬纸箱。**王小西**推空箱的力道没收住,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个大纸箱的侧面!
“哗啦——!!!”
一声沉闷又清脆的爆响,如同一个劣质的小型礼花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那个饱经风霜的纸箱侧面,在**王小西**那敦实有力的胳膊肘撞击下,毫无悬念地破开了一个大口子!紧接着,里面装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是天女散出的、一场极其世俗的“花雨”,轰然倾泻而出!
不是旧书,不是破衣服,也不是什么废弃零件。
是钱。
花花绿绿的钞票,像秋天的落叶,又像狂欢节的彩屑,喷涌着,翻滚着,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不少卷着边儿的毛票!它们在空中短暂地飞舞、旋转,然后簌簌地落下,覆盖了地面上的灰尘,盖住了散落的旧报纸,有几张甚至飘飘悠悠地沾在了**王小西**和**李绣莲**惊愕僵硬的腿上、鞋面上。
储藏室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充斥着“胖球”、“这边”、“抓住它”的嘈杂呼喊,此刻被一种震耳欲聋的沉默彻底取代。连那只制造了混乱源头的灰白仓鼠,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金钱雨”惊呆了,从一堆旧电线后面探出小脑袋,黑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
**王小西**保持着推箱子的姿势,胳膊肘还顶在破开的纸箱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李绣莲**手里的长柄衣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钞票堆里砸出个小坑,她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那一片花花绿绿,仿佛不认识这些天天在菜市场打交道的东西。
王小萌也忘了哭,小嘴微张,看看地上的钱,又抬头看看僵立在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的爷爷王德福,小小的脑袋瓜显然处理不了如此复杂的信息量。
储藏室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王德福老爷子扶着门框,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地上那一片狼藉的钞票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布满皱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愕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了极度尴尬、慌乱和被当众扒光的羞窘,最后“腾”地一下,像被泼了整桶的朱砂,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红得发亮。他那只枯瘦的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蓝色涤卡上衣的口袋位置,仿佛那里还藏着什么更重要的秘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时间再次凝固。灰尘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线里缓慢地舞蹈,混着那新落的、带着油墨味的“树叶”。储藏室里只剩下几道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李绣莲**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目光从一地狼藉的钞票,移向门口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老爷子。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疑惑,有“原来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当家主母发现重大财政漏洞时特有的锋利。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老爷子,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质询。
**王小西**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指着地上那堆钱,又看看父亲,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飘忽:“爸…这…这是…?”
王德福老爷子被儿子这一声“爸”叫得浑身一哆嗦。他脸上的血色更浓了,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求助似的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沾着灰尘、甚至有几张被面粉染白了边角的零散票子,又看看儿子儿媳那震惊探寻的目光,再看看小孙女那双写满天真好奇的大眼睛。储藏室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带着旧物的尘埃和钞票散发的、微妙的油墨与面粉混合的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尖。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而含糊的咕哝,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点破音的颤抖:
“这…这…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慌乱地摆着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无形的质疑,“这…这是…给你妈…准备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抽出来,饱含着窘迫、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笨拙的温情。他抬起一点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李绣莲**,又迅速垂下,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金婚…下个月…金婚…想给她…买个…买个金戒指…惊喜…偷偷攒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他自己粗重的喘息里。
储藏室里静得可怕。那扇小小的、蒙尘的窗户,此刻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束午后的阳光执着地穿透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地上那堆散乱的钞票上。光线里,无数细微的灰尘围绕着那些沾着面粉屑的纸币,缓缓地、无声地盘旋、飞舞。几张卷了边的毛票被光线照得半透明,边缘粗糙的纤维都清晰可见。空气里那股旧纸箱的霉味、灰尘味,混合着面粉的干燥气息,以及钞票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油墨和无数人经手后留下的复杂气味,无声地弥漫着。
**李绣莲**脸上的震惊和锋利,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冰,一点点地消融了。她的目光从地上那堆沾满生活痕迹的零钱,缓缓移到老爷子那张窘迫得通红、沟壑纵横的脸,再移到他下意识紧紧捂着上衣口袋的那只枯瘦、微微颤抖的手。那口袋里,似乎还藏着最后一点没被撞破的“家底”。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迅速掠过——了然,无奈,还有一丝被这笨拙的藏匿和更笨拙的坦白所触动的心酸柔软。她没说话,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王小西**张着嘴,看看一地狼藉的钱,又看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父亲,再看向妻子脸上那微妙变化的神情。他敦实的脸上,最初的惊愕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啼笑皆非和恍然大悟的古怪表情。他抬手,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汗湿的后脑勺,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咧了咧嘴,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短促的“嘿”。
王小萌仰着小脸,大眼睛在爷爷通红的脸、地上奇怪的钱堆、以及爸爸妈妈脸上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表情之间来回逡巡。金婚?金戒指?惊喜?这些词在她小小的认知里跳跃碰撞。她小小的眉头困惑地拧起,显然,这比仓鼠跑滚轮和假牙沉底的物理现象复杂深奥太多了。
一片奇异的寂静中,只有那只灰白色的仓鼠“胖球”,似乎终于从这场惊天动地的“金钱雨”中缓过神来。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个身子,黑豆眼警惕地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粉嫩的小鼻子急促地嗅了嗅。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完全遵循本能的决定——后腿猛地一蹬,小小的身影快如闪电,径直扑向离它最近、散发着诱人面粉香气的钞票堆!目标明确:一张被面粉染得最白的五毛钱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