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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绳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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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我缓缓地将紧贴着我的花妞那冰凉的鼻尖轻柔地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它融入骨血中藏匿起来。声音沉稳而低沉,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逃了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便是被禁锢的囚徒!便是在油锅中翻滚的食物!”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他那辆破旧、沾满泥垢的卡车后,那个肮脏的铁笼里,挤挨着的、瑟缩的、眼神惊恐绝望的又何止是狗?分明还有无数在风中消逝、在锅中破碎、再也无法拼凑的呜咽和绝望。它们像无形的、剧毒的粉尘,十年未散,一直顽固地堵在我的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窗棂上,小白似乎被我的尖叫惊吓,不安地低吠了一声,颈间的细绳在死寂中发出细微的、紧绷的声响,如同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夜,无眠的深夜里,我又一次跌入梦魇的沼泽。黑子没有回到熟悉的界碑,没有带着白月牙向我奔来。它蹲在一扇锈迹斑斑、沾满可疑暗褐色污渍的铁皮院门前,门缝里透出昏黄摇曳的光。门内,那个记忆深处的金牙在黑暗中闪着贪婪、冰冷的光,男人咧着嘴,随手抛出一块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东西,落在肮脏的地上。黑子喉咙间滚动着低沉、威胁的护食咆哮,脊背的毛微微炸起——就在它身后,院里杂乱无章交织的铁丝上,赫然悬挂着十几张空荡荡、被撑开的、褪下的皮毛!灰的、黄的、黑的……毫无生气,仿若破旧的旗帜。刺骨的山风呼啸而过,那些失去灵魂的皮毛沙沙作响。疯狂地舞动,如同无数面招魂的旌旗,在死寂的夜里发出无声而凄厉的尖啸。梦里,大黄颈上新磨出的红痕处,项圈在无意识地摩擦。我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透睡衣。慌忙开灯,找到药膏,给睡眼惺忪的大黄涂抹颈上的擦伤。指尖如触电般触到那蜿蜒暗红的、微微渗着液体的伤痕,动作猛地僵住——那伤痕的形状恰似一条蜿蜒的毒蛇,走向如同恶魔的足迹,那扭曲的弧度更是仿佛在嘲笑着什么,竟与卖狗人眉骨上那道早已模糊、却深植骨髓的疤痕如此酷似!一种冰冷的、带着彻骨寒意的顿悟瞬间攫住了我,像一条毒蛇缠紧了心脏:原来有些束缚,早已勒进了我这看狗人的骨缝深处,勒得血肉模糊,与骨骼长在了一起。我们都在各自的无形囚笼中,因恐惧而筑墙,因伤痛而铸锁,徒劳地、绝望地狂吠着无人听懂、也无人愿意真正去倾听的悲鸣与警号。这束缚,一端系着它们,另一端,早已深深嵌入了我的血肉。

清明时节,细雨如愁丝。山路湿滑泥泞,我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粗糙的黄纸和几样简单的祭品,上山烧纸。纸钱在湿冷的空气中不易点燃,好不容易点燃了,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页,纸灰打着旋儿,像无数不甘的灰色蝴蝶,飞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绕过几座荒草丛生、碑石歪斜的荒坟,深秋枯黄的蒿草深处,一团微微蠕动的、肮脏的深褐色物体猛地攫住了我的目光。走近蹲下,乃是一只濒死的流浪犬。其身形消瘦至极,皮包骨,嶙峋的肋骨根根凸显,清晰可见,宛如废弃的搓衣板。然而,肚腹却异常鼓胀,犹如圆球,紧绷的皮肤之下似充盈着气体或液体,透露出一股临近死亡的、诡异的浮肿。它的双眼混浊迷离,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翳膜,几近失明,仅能对着虚空无力地、时断时续地呜咽。声音气若游丝,像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深棕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浆、草屑和不知名的污秽,散发着腐烂和排泄物的恶臭。它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种近乎窒息的、尖锐的熟悉感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是那弯倒悬的白月牙吗?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燎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缓缓地解下自己腰间那条洗得褪色、边缘磨损的旧帆布裤腰带,动作沉稳而坚定地绕过它污秽、瘦弱的脖颈,紧紧系住,打了个牢固的死结。接着,我站起身来,背对着深涧的方向,竭尽全力,想要将这具轻飘飘、毫无重量的躯体拉出这片冰冷、绝望的死亡阴影。“听话!”我朝着那具仿佛只剩下一丝气息的躯体低声呵斥,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在乌云密布的天空,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跟我回家!有食物!有地方休息!听话!”手中猛地一用力!

“嘣!”

一声干燥、脆裂的响声骤然炸开!那根陈旧的帆布腰带,竟应声从中间断裂!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我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那垂死的、气息奄奄的狗,不知从这具残破身躯的何处,竟迸发出最后一股令人胆寒的力量!它骤然一跃,如一道坚毅的、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褐色闪电,挣脱了断裂腰带的禁锢,没有半分迟疑,直直扑向近旁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涧!

它小小的、残破的身躯在陡峭、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上碰撞、翻滚了几下,随即被幽深谷底升腾翻滚的、乳白色的浓雾彻底吞没,消失无踪。就在它坠入浓雾、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刹那,它的头颅似乎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就是那一瞥——它左胸前,那片在脏污纠结的深棕色皮毛中一闪而过的、倒悬的、清晰无比的雪白月牙!像一道无声的、却足以劈开混沌的惊雷,带着宿命的残酷与启示,狠狠地、精准地劈开了我凝固的视线,劈开了我试图用牵绳构筑的、摇摇欲坠的堡垒!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漫天飞舞的、尚未落尽的灰白色纸灰,如同无数迷途的、不肯安息的魂灵,猛地扑进我干涩刺痛、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眶。视线一片模糊。我僵立在湿滑的悬崖边缘,断裂的裤腰带无力地垂在手中,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死去的蛇。涧底升腾的冰冷雾气,带着死亡和深渊的气息,无声地舔舐着我裸露的脚踝,寒意刺骨。

原来,并非所有的绳索都能束缚住灵魂;

原来,以爱之名的禁锢,亦是另一种残忍的屠戮。

原来,有些归途,注定要以粉身碎骨的姿态,挣脱一切有形无形的桎梏,坠成一道撕裂沉重黑暗、转瞬即逝却无比耀眼的自由流星。那光芒,虽短暂,然足以照亮囚笼之栅栏,亦照见锁链上自己紧握钥匙之手。

深渊之下,万籁俱寂。只有亘古不变的山风,穿过嶙峋狰狞的岩缝,发出呜呜咽咽、永不停歇的低咽,像无数细碎而永恒的狗鸣,在空寂的山谷里盘旋,升腾,追逐着那坠落的星光,最终消散于无垠的、沉默的青空之上——那是大地为每一颗决绝的流星,刻下的、永不愈合的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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