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透明的茧(2/2)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我这条命捡回来容易吗?你以为我想天天头疼得像要炸开?你以为我想动不动就眼前发黑?我……”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打断,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灶台才没摔倒,脸色瞬间惨白。
“妈!”姐姐惊呼一声,想上前扶她。
“别碰我!”母亲猛地甩开姐姐的手,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眼神痛苦又绝望地扫过我们,“都怨我!都怨我!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摔坏了脑袋,这个家也不会……”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无声地汹涌滑落。
父亲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又看看我们姐妹俩惊恐的脸,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把空了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哐啷——!”一声刺耳的爆裂!玻璃碎片和残存的酒液四处飞溅。
我和姐姐同时吓得尖叫出声,猛地抱在一起,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死死闭上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碎裂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穿透了层层包裹的茧壁,直抵最深处。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玻璃渣般的刺痛。我拼命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牙齿带来的锐痛压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呕吐感。
争吵声、啜泣声、父亲粗重的喘息声、姐姐压抑的呜咽声……各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炸裂。我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姐姐,感觉自己和姐姐就像狂风暴雨里两片紧紧贴在一起的叶子,随时会被撕碎、卷走。那透明的茧,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虽然没有破碎,但剧烈的震荡让内壁的每一寸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原来,连这个看似稳固的“家”,也并非安全的港湾。茧内的世界,也开始风雨飘摇。我把自己缩得更紧,更小,恨不能就此融进墙壁的阴影里,彻底消失。每一次父母的争吵,每一次家中的爆发,都像在茧壁上又涂抹了一层冰冷的沥青,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和暖意。
日子在压抑的茧中缓慢爬行。家中争吵的硝烟味还未散尽,学校里的空气也凝滞得令人窒息。那排废弃的旧厂房,成了我唯一能短暂喘息的洞穴。
这天下午,又是自由活动时间。我像往常一样,避开喧闹的人群,低头快步走向操场西头那片寂静的废墟。刚走到那排红砖房附近,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快看!就在那后面!”
“真的假的?胆子真大!”
“走,过去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僵住了。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个平时就很活跃的男生女生,正探头探脑地朝旧厂房后面那片更荒僻的杂草丛张望,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窥探欲的兴奋表情。那里,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据说更脏更乱。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我。我立刻改变方向,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绕开。然而,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
“喂!那个天天钻破房子的!站住!”
是那个指甲缝里藏着黑泥的领头女孩。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抱着手臂,斜睨着我,身边跟着她的两个“哼哈二将”。
“躲什么躲?心虚了?”她几步跨到我面前,挡住去路,脸上挂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听说你天天往这破地方钻?里面藏什么宝贝了?还是……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那几个看热闹的同学都听见。
我的脸瞬间变得滚烫,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些投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嘲笑,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哑巴啦?”她更近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那股劣质零食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猛地伸手,用力推搡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话啊!聋了还是哑了?整天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红砖墙上,闷痛传来。屈辱和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不能出声。任何反应,都只会成为她们新一轮攻击的燃料。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起:“干什么呢!聚在这里吵吵嚷嚷!”
是班主任!他夹着教案,皱着眉头从教学楼方向走来。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心脏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光亮刚在绝望的黑暗中闪现——
领头女孩立刻换上一副极其委屈的表情,抢在我有任何反应之前,指着我说:“老师!她偷偷摸摸总往这废弃厂房里钻!我们怕她出事才过来看看的,她就推人!”她指着刚才被她推搡时,自己故意在粗糙墙面上蹭红了一小块的手肘,动作夸张。
我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张瞬间变得“无辜”的脸。周围的同学也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老师身上。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我们,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他看了看领头女孩“受伤”的手肘,又看了看我——我低着头,身体还在发抖,脸上是未褪尽的惊惶和屈辱。他似乎根本没打算深究,也懒得听任何辩解,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敷衍:“又是你!整天惹事!废弃厂房是你能随便钻的吗?多危险!出了事谁负责?还有你们,”他指了指领头女孩和那几个看热闹的,“少在这瞎起哄!都给我回教室去!再让我看见谁往这边跑,一律叫家长!”
他最后的警告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又是“惹事”,又是“叫家长”。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被这盆混合着偏见和懒惰的冷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心口像被硬塞进一块冰,冷得发痛,冻得麻木。
老师说完,夹着教案,头也不回地走了。领头女孩朝我投来一个胜利者般充满恶毒和嘲弄的眼神,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活该”,然后得意洋洋地带着她的人走了。其他看热闹的同学也一哄而散。
空荡荡的旧厂房前,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冰冷的红砖墙上。我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颊是滚烫的,心却是冰窟。喉咙里堵着大团大团的棉花,窒息感前所未有地强烈。我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滚烫的泪砸在膝盖上,迅速被粗糙的布料吸干,只留下深色的、冰冷的湿痕。
委屈、愤怒、绝望、被整个世界背弃的冰冷……所有情绪像失控的洪水在茧内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这茧,如此透明,却又如此坚不可摧。我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世界的天光云影,看到别人脸上的喜怒哀乐,看到那所谓的“公正”和“保护”是如何虚伪地存在。可它们,与我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冰冷、厚重、完全无法穿透的壁障。我的哭喊,我的挣扎,我的痛苦,都被这层壁障吸收、消音,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真空。
世界喧嚣依旧,而我的茧内,只有自己无声的泪水和绝望的心跳在回响。那层透明的壁障,隔绝了所有声音,也隔绝了所有光。原来最深的窒息,是明明睁着眼睛,却身处永恒的黑暗。
透明的茧,终于彻底闭合了最后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