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暖瓶炸出小冤家(二)(2/2)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冰冷的空气涌入被窝,但更吸引眼球的是她脚边那个突兀的存在——一个光溜溜的、圆肚子的玻璃输液瓶!瓶口塞着橡胶塞子,瓶身上,用粗糙的蓝色颜料,极其笨拙地画着几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花朵形状的图案。瓶子里,大半瓶热水正微微荡漾着,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裘洛,举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那个瓶子,又看看被扭住胳膊、满脸通红的方生瓦,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突然猛地一拍自己脑门:
“哎呀!俺的娘哎!俺想起来了!怪不得!怪不得啊!”
所有人的目光又“唰”地转向他。
裘洛指着方生瓦,又急又好笑地嚷嚷:“就今儿下午!收工那会儿,瓦片儿(方生瓦的外号)他偷偷摸摸凑过来,跟做贼似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他问我:‘裘洛,那啥……你说……女同志……一般都稀罕啥花儿啊?’ 俺当时还纳闷儿呢,这大冬天的,冰天雪地,问啥花?俺就随口胡咧咧说‘管它啥花,画得好看不就得了!’ 闹了半天……闹了半天他憋着这坏……不,憋着这大招呢!” 他指着瓶子身上那几朵抽象的蓝色“花”,“搞了半天是给这玩意儿画花儿啊?!”
“噗嗤……”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空气。
“哈哈哈哈!”熊初墨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刚才的惊恐烟消云散,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哎哟俺滴亲娘嘞!方生瓦!你…你…你真是个人才!偷卫生所的瓶子灌热水,还给画上花儿?塞人慧菲被窝里当暖脚宝?哈哈哈哈!你这脑袋瓜咋长的?”
对六也绷不住了,放下锄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瓶子:“哎呦喂!方生瓦同志!你这思想……你这思想确实很危险啊!用公家的输液瓶搞私人‘温暖’,还搞到女同志被窝里去了?这性质……这性质太严重了!哈哈哈!”他笑得直咳嗽。
郭田薙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那瓶子,也捂着嘴咯咯地笑。
原本紧张得要爆炸的气氛,瞬间被这巨大的、荒诞的转折冲得七零八落。女知青们也都醒透了,看着那滑稽的“暖水瓶”和狼狈的方生瓦,又看看哭笑不得的祝慧菲,忍不住都低声笑了起来。宿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祝慧菲抱着被子坐在炕上,脚边就是那个画着歪扭小蓝花的温热瓶子。她看看瓶子,又看看被众人松开、正手足无措地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方生瓦。他单薄的棉袄在混乱中被扯歪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侧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刚才的惊吓和羞恼,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酸涩,脚底传来的暖意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口,热烘烘的。
她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还温热的玻璃瓶身。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得烫人。
这场由“炸弹”引发的闹剧,惊动了整个生产队。第二天一大早,知青点外小小的晒谷场上就聚满了人。闻讯赶来的老支书披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叼着个没点火的旱烟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看着面前耷拉着脑袋的方生瓦,又看看旁边同样低着头、脸颊绯红的祝慧菲,还有那个作为“罪证”摆在中间、画着丑丑小蓝花的输液瓶。
社员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都憋着笑。
老支书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严肃:“咳咳!这个……方生瓦同志!你这行为……啊,影响很坏嘛!破坏公物,深更半夜搞突然袭击,吓坏革命同志!这叫什么?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还画花儿?”他瞅了一眼那瓶子,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这画的……是啥玩意儿?能看出是花儿就不错了!”
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
老支书敲了敲烟袋锅,努力板着脸:“性质很恶劣!必须严肃批评!深刻检讨!……还要赔偿卫生所一个输液瓶的钱!”他顿了顿,目光在方生瓦通红的耳朵和祝慧菲绞着衣角的手指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脸促狭笑容的社员们(尤其是熊初墨、对六几个),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梆梆”两声闷响。
他长长地“唉”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又似乎掺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拖长了调子:
“我说你们这帮小青年啊……整的这叫啥事儿!大冬天的,瞎折腾!又是偷瓶子又是画花儿,还塞人被窝里……啧!”他摇摇头,目光在低着头的方生瓦和同样不敢抬眼的祝慧菲之间来回梭巡了两趟,最后咂吧了一下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带着浓厚东北腔的豁达语气,慢悠悠地总结道:
“这么费劲巴拉地折腾……要不……干脆你俩凑合凑合,搭伙儿过得了?省得再整出啥幺蛾子,吓得俺们一宿一宿睡不成觉!”
“轰——!”
晒谷场上瞬间爆发出比昨夜更大的、几乎掀翻屋顶的爆笑声!熊初墨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对六拍着大腿喊“支书英明!”,裘洛咧着大嘴傻乐。社员们乐不可支,七嘴八舌地起哄:
“就是就是!凑合过吧!”
“方生瓦同志思想虽然危险,但行动很温暖嘛!”
“祝慧菲同志,收了这‘暖脚宝’吧!哈哈!”
寒潮依旧盘踞在松岭河畔,北风依旧刮得人脸生疼。可那画着歪扭小蓝花的玻璃瓶,被仔细地裹了层旧布,稳稳当当地立在祝慧菲的铺位脚头。滚烫的开水灌进去,隔着布套,散发出持久而稳定的热力,无声地驱散着土坯房里每一个角落的酷寒。
祝慧菲坐在炕沿,冰冷的双脚被那暖意温柔地包裹着,丝丝缕缕的热流顺着血脉向上蔓延,一直熨帖到有些发僵的指尖。她微微蜷了蜷脚趾,感受着那份踏实的热度。目光落在瓶身上那几朵笨拙的蓝色线条上——它们画得实在难看,花瓣大小不一,线条抖得像蚯蚓爬过,可那涂抹上去的蓝色颜料,在昏黄的油灯光下,竟也显出一种傻气的、执拗的生机。
宿舍里,鼾声、磨牙声依旧,混杂着窗外风雪的呜咽。熊初墨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郭田薙的铺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昨夜的轨迹,可有什么东西,在冰冷的空气里,悄悄地、不容置疑地改变了。
那暖意,不仅仅在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