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暖瓶炸出小冤家(2/2)
熊初墨掀开被子一角,探头一看,气得直拍炕沿:“裘洛!你个莽张飞!眼珠子长后脑勺啦?慧菲就指着这点热乎气儿活命呢!你瞅瞅你干的好事!”她裹着被子就想下炕帮腔。
郭田薙赶紧拉住她:“初墨!冻死你!”又转向裘洛,声音也带着急,“裘洛,你真是…唉!”
裘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方生瓦。方生瓦个子挺高,却总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显得有点局促。他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拿着一截铅笔头,在一张废烟盒纸上勾勾画画着什么。刚才的混乱似乎没怎么打扰到他,直到裘洛撞飞手炉,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祝慧菲苍白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落在那个摔坏的手炉上。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低下头,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烟盒纸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
祝慧菲谁也没看,也没哭。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摔瘪的手炉捡起来,又一点一点,把地上尚有余温的灰烬拢回炉膛里,尽管它们再也燃不起来了。她默默盖上那个变了形的盖子,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然后她站起身,抱着那个冰冷的铜疙瘩,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靠墙角的铺位,背对着所有人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连头蒙住。整个动作安静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却让整个屋子陷入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寒冷和尴尬。
裘洛挠着头,懊恼地低吼一声,也蔫头耷脑地坐了回去。熊初墨恨恨地瞪了裘洛一眼,又担忧地看了看祝慧菲裹成一团的被子,重重叹了口气。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土墙上沉默而压抑的影子。
夜深了,北风在窗外咆哮得更凶,像一群饿狼在撕咬着门板。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响起,混杂着冰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祝慧菲缩在冰冷的被窝里,脚趾冻得针扎似的疼。怀里那个曾经温热的手炉,如今只是个冰冷的铁疙瘩,硌得她心口生疼。奶奶担忧的眼神在黑暗中浮现,又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撕碎。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洇湿了打着补丁的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影,在鼾声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男知青那边的通铺上溜了下来。动作异常轻巧,带着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专注和紧张。正是方生瓦。他没穿笨重的棉大衣,只套着单薄的旧棉袄,冻得肩膀微微缩着,却目标明确。
他像一尾灵活的鱼,避开地上胡乱堆放的脸盆和鞋子,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熟门熟路地溜出了宿舍门。刺骨的寒风猛地灌进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迅速反手带上门,把自己彻底投入外面无边的黑暗和酷寒之中。
生产队的卫生所,孤零零地矗立在知青点西头,是一间更破败的土坯房。方生瓦弓着腰,几乎是贴着墙根移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只有风声在空旷的晒谷场上肆虐。他溜到卫生所唯一那扇破木窗前,窗户纸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指,沾了点唾沫,在残存的窗棂纸上小心地戳了个小洞,凑近往里看。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靠墙的木架子上,隐约反射着一点窗外雪地的微光。架子最下层,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洗刷干净的、圆滚滚的玻璃输液瓶!
方生瓦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然后深吸一口气,冻得发僵的手指摸索到窗框的缝隙,用指甲抠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上抬。那破旧的木窗发出极其轻微、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风声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不敢抬太高,只抬起一道刚够手臂伸进去的缝隙,立刻侧着身子,把手探进去,飞快地、准确地抓住一个冰凉的玻璃瓶身,迅速抽了出来!
玻璃瓶入手冰冷刺骨,差点让他脱手。他赶紧把瓶子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稍稍焐着,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把破窗户轻轻放下复原。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影子,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下一个目标:伙房。他抱着瓶子,再次融入黑暗,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潜行。伙房的大灶总是封着火,余温能保持到后半夜。他溜到伙房后门,那里堆着高高的柴垛,正好挡住风雪。他熟练地掀开角落一个厚实的草编锅盖,是温热的!方生瓦心头一喜,迅速拧开输液瓶的橡胶塞子,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水灌进去。咕咚咕咚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边灌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
灌了大半瓶,塞紧橡胶塞。温热的瓶子抱在怀里,终于驱散了一点寒意。但这样还不够!他抱着暖起来的瓶子,又做贼似的溜回了男宿舍门口。他没进去,而是蹲在门外的墙角阴影里,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平时画粉笔头用的颜料。他打开盒子,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用手指蘸了点蓝色的颜料,在那光溜溜的玻璃瓶身上,屏息凝神,极其笨拙地画起来。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线条歪歪扭扭。他画得很慢,很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玻璃。他努力回忆着白天在田埂边偶然瞥见的、那种叫不出名字的、在寒风中瑟缩却顽强开着的小蓝花。一朵,两朵……虽然画得像个笨拙的线团,但他固执地描绘着。画完,他对着瓶子轻轻呵了几口气,试图让颜料干得快些,蓝色的线条在微光下显得稚嫩又执拗。
做完这一切,他才抱着这个被他改造过的、热乎乎的“暖水瓶”,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再次溜进宿舍。屋里鼾声依旧。他蹑手蹑脚地穿过男知青的地铺,来到女知青睡的那一侧。目光准确地锁定在靠墙角的那个被窝——祝慧菲的铺位。他蹲下来,紧张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粗糙的棉被边缘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极其小心地掀开祝慧菲脚头的被子一角,生怕惊醒她。然后,他迅速地把那个还带着他手心汗湿温度的“暖水瓶”,轻轻地、稳稳地塞了进去,正放在她蜷缩的脚边。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一个重大的秘密任务,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奇异的暖流和巨大的满足感瞬间涌遍全身,甚至压过了刺骨的寒冷。他赶紧缩回手,把被角掖好,然后弓着腰,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铺位,迅速钻进冰冷的被窝躺好。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地狂跳,脸颊却莫名地发烫,比怀里抱着暖瓶时还要热。
祝慧菲在冰冷的混沌中挣扎了不知多久,半梦半醒间,一股陌生的、异常清晰的暖意,如同一条温热的小溪,突然从脚底汩汩地涌了上来。这暖意如此霸道,如此真实,瞬间击溃了之前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沿着冰冷的双腿蜿蜒向上,熨帖着冻僵的骨髓。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脚趾,却触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硬邦邦、却又异常温暖的东西。
不是她那个冰冷的铜手炉!这东西……像个活的小火球!
混沌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暖源猛地驱散了大半。她困惑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在厚重的棉被下悄悄挪动身体,脚趾小心翼翼地探索着那个神秘的“热源”。那光滑的、带着点弧度的硬壳,温热透过薄袜传递过来,驱散着顽固的寒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