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寒(2/2)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更深的情绪,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御…对比之后我才真正明白,还是你好…真的,只有你给我的感觉是安稳的,是踏实的,是…是家。”她终于抛出了那个她认为最具杀伤力的词,“那种安心,那种归属感,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我…我太糊涂了,被新鲜感冲昏了头……我们…我们别分开好不好?我保证,马上就跟那边彻底断了,再也不联系!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幡然醒悟”后的祈求。
“滚。”
这个字,从唐御干裂、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里挤出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岩石上摩擦,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晰度和千钧重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块万载玄冰,狠狠地砸进电波里,砸碎了所有虚伪的表演。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了,空气凝固成冰。
唐御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电话那端,闻琦骤然睁大的、写满错愕的眼睛,脸上那精心酝酿的、混合着委屈、懊悔和楚楚可怜的表情,是如何瞬间僵住、碎裂,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劣质面具。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短促的、拔高了音调、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的单音字,才艰难地传了过来:“……啊?”
“我说,”唐御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刀锋,又像烧红的铁钉,清晰地、缓慢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凿进那片虚伪的死寂里,“滚。远。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力量充斥了他几乎虚脱的身体。他猛地抓起地上的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地、精准地掼向对面坚硬的墙壁!
“砰——哗啦!”
一声沉闷而爆裂的巨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手机机身在与墙壁撞击的瞬间扭曲变形,零件四散飞溅,屏幕彻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黑暗。那令人作呕的、嗡嗡作响的声音,连同那张虚伪的脸孔和冰冷的话语,终于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唐御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绝对的寂静里空洞地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脱力地缓缓滑坐回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依旧如影随形,沉重地压迫着他。但某种更尖锐、更清醒、更冰冷彻骨的东西,却在那一句“滚”出口、手机碎裂的瞬间,从那片麻木的情感废墟里,挣扎着破土而出。那不是释然,那是一种更为凛冽的、带着血腥味和金属寒气的彻悟,像一把冰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灰白的光线艰难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而惨淡的光带。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微尘在无声地、疯狂地翻飞、旋转、碰撞,仿佛一场无声的、混乱的微型雪暴,在狭小的空间里上演着无意义的生灭。
唐御空洞地望着那片混乱翻腾的光尘,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朝夕相处两年多的人啊。同食同寝,分享过青春期最隐秘的心事,也经历过初入社会最狼狈的窘迫。她的指尖曾无数次描摹过他掌心的纹路,她的体温曾是他寒冬里最温暖的慰藉。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习惯癖好,甚至她睡着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熟悉得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原来在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曾对他展露过最温柔笑靥的皮囊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张他全然陌生的脸孔。它在某个遥远国度的陌生灯光下,对着陌生的身体毫无顾忌地绽放,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令人齿冷的贪婪、冷酷和一种高高在上的“实验者”姿态。这张脸,是什么时候悄然滋生的?是在她第一次对“保守”嗤之以鼻时?还是在她兴致勃勃谈论“自由”时眼中闪烁的异样光芒?又是在哪个他满怀信任说着“多看看世界”的瞬间,彻底覆盖了记忆中那个眉眼温柔、会为一只流浪猫掉眼泪的爱人?
原来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只是在轻盈地、自由地、无拘无束地飘落。它们沉醉于风的托举,享受着阳光的折射,从不曾低头看一眼,那看似微不足道的累积,最终会在哪个阳光看似明媚的午后,化为埋葬一切的、轰然倾塌的灭顶之灾。那毁灭的重量,从来不是最后一片雪花的责任,但每一片,都曾天真而残忍地贡献了自己的“轻盈”。
灰白的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一条冰冷的爬虫。唐御的目光终于从那混乱的微尘雪暴上移开,落到了书桌角落。那盆绿萝的叶片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肥厚翠绿,生机勃勃,与这房间的死寂格格不入。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书桌最下方那个紧锁的小抽屉上。那个丝绒盒子就在里面。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关于“家”的具象想象的、小小的金属圆环。
一股新的、冰冷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挣扎着,用麻木僵硬的手臂撑起身体,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一步一挪地移到书桌前。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拉开抽屉,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静静地躺在杂物之上,像一个沉默的墓碑。他拿起它,没有打开。指尖能感受到丝绒的柔软和里面硬物的轮廓。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目的晨光瞬间涌入,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窗外,城市已经彻底苏醒。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远处有晨跑的老人,背着书包结伴而行的学生。烟火人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对他个人的天崩地裂毫无知觉。这巨大的反差,带来一种更深的、被世界放逐的孤独和寒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丝绒盒子。没有愤怒地摔掉,也没有悲伤地打开。他只是走到敞开的窗边,手臂伸出窗外,悬停在半空。楼下是一个无人的绿化带,泥土湿润。他松开了手。
深蓝色的小盒子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无声地坠入茂密的冬青丛中,瞬间被浓密的枝叶吞没,消失不见。没有回响,没有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暮春的风,带着更深重的寒意,猛地灌进来,吹在他泪痕早已干涸、却僵硬麻木的脸上。那寒意穿透单薄的睡衣,直刺骨髓。他望着楼下熙攘的、与他无关的人间,望着那片吞噬了承诺的绿色,感受着这深入五脏六腑、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
原来,暮春的寒,可以比深冬更甚。
这寒意,是信任被连根拔起后露出的荒芜冻土,是信仰崩塌后席卷灵魂的绝对零度,是看透温情假象后,世界投下的、漫长而孤寂的阴影。它无声无息,却比任何一场暴风雪都更具毁灭性。春天还在窗外,但属于唐御的春天,连同那条金色的轨道,已在这场无声的雪崩里,被彻底埋葬,只余下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刺骨的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