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朱砂痣作白月光(后续)(2/2)
“是……是你……”他抬起头,那张曾经冷酷俊美、此刻却因巨大的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涕泪横流,布满了崩溃的裂痕,眼神涣散失焦,如同一个迷失在无边地狱的疯子,“救我的人……是你……一直是你……我找了十几年……我……”
他的话语破碎不堪,被剧烈的哽咽和绝望彻底淹没。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毁灭性的哀求与恐惧。
“不!停下!快停下!住手——!”他朝着那两个被眼前剧变惊呆、僵立原地的嬷嬷,发出了歇斯底里、撕心裂肺的狂吼!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痛苦和恐惧,让整个静室都在颤抖!
然而。
太晚了。
就在他嘶吼出声的前一刹那,那个被我骤然爆发的力量掀开、刚刚稳住身形的持刀嬷嬷,在萧彻那一声“开始吧”的命令惯性驱使下,在极度惊愕和恐惧导致的反应迟滞中,那把寒光闪闪的特制银刀,已经带着她身体的余势和惯力,精准而冰冷地……
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
冰冷的刀锋,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来自地狱的寒意,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皮肉,切开了血脉,刺入了那颗刚刚复苏了所有记忆、此刻却因这致命一击而骤然紧缩的心脏旁边!
剧痛!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灵魂都被瞬间撕裂的剧痛!如同整个身体被投入了燃烧着熊熊业火的熔炉,又被瞬间冻结在万载玄冰之中!
“唔……!”
我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离水的鱼,在冰冷的玉榻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片,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狂涌而出!
“噗——!”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如同喷涌的泉,瞬间染红了身下那寒气森森的白色玉台!刺目的红,在冰冷的白上疯狂蔓延,如同雪地里骤然盛开的、绝望的彼岸花!
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继而飞速地黯淡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曳着,随时都会熄灭。身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沉重的、无法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深海的寒流,要将我彻底拖入永恒的沉寂。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在无边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感知的最后一瞬,我似乎听到了一声穿透所有嘈杂与死寂、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毁灭性绝望的嘶吼。
“……微——!”
那声音……像是……萧彻?
但这念头只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便沉入了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浮,如同溺水之人。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不复存在。只有一种沉重的、永恒的疲惫感,紧紧包裹着残存的感知。
渐渐地,一丝微弱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帷幕,钻入耳中。那声音极其遥远,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持续不断的痛苦意味,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又像是灵魂被寸寸碾碎的悲鸣。
“……微……知微……醒醒……求你……睁开眼睛……”
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浸满了滚烫的绝望和血泪。
是谁……在叫我?
好累……好冷……不想醒……
那声音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哀求,如同冰冷的钩子,一点点将我从那渴望沉眠的深渊里往外拖拽。
沉重的眼皮,仿佛粘着千钧重担,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片刺目的白。不是玉台的冰冷,而是……晃动的、带着褶皱的……衣襟?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曾经冷酷、高傲、只盛得下另一个女人身影的凤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骇人的血丝,瞳孔深处是一片彻底崩塌后的、死寂的废墟。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在他痛苦扭曲的面容上冲刷出两道狼狈不堪的痕迹。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不停地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呜咽和绝望的喘息。
是萧彻。
他正死死地抱着我,双臂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想要留住什么却注定徒劳的颤抖。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带动着我残破的身躯一起晃动。
我似乎……正躺在他的臂弯里?
冰冷的身体,似乎被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颤抖所包裹,带来一种极其怪异的、虚幻的暖意。
视线依旧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重的血雾。我看到他身后,是那间充斥着血腥和药味的静室。那两个嬷嬷如同石雕般僵立在角落,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描金碗打翻在地,里面的鲜血泼洒了一大片,将金砖染成暗红。那把沾血的银刀,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闪烁着冰冷而罪恶的光。
混乱……死寂……还有他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悔恨。
我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着。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最后,定格在了他的左脸上。
靠近下颌骨的地方,那道狰狞扭曲的旧疤,在泪水和血污的冲刷下,显得愈发清晰、愈发刺眼。
就是这道疤啊……
那个满脸是血、躺在冰冷溪水里、死死抓住我不放的少年……那个我撕下裙裾、用尽力气按住他伤口、被他无意识咬了一口的小女孩……那场焚尽家园的大火……那个开满了杏花的、温暖的小村庄……
记忆的碎片,带着火焰的灼热和溪水的冰冷,再次在濒死的脑海中闪过。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其微弱的暖流,不知从身体哪个残破的角落悄然滋生。它如此微弱,却如此执拗,穿透了冰冷的绝望和死亡的阴影。
我用尽了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如同游丝般的气息,凝聚起最后一点、如同萤火般微弱的力量。
染满了自己鲜血的右手,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指尖冰凉,带着粘稠的血腥气。
它颤巍巍地、无比缓慢地,终于触碰到了一片温热。
是他的脸颊。
指尖下,是他剧烈颤抖的皮肤,是他滚烫的泪水,还有……那道凸起的、盘踞在他俊美面容上的、狰狞的旧疤。
指尖沿着那疤痕的轮廓,极其轻微地、眷恋般地、如同抚摸易碎的珍宝,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暖啊……
这触感……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时光尘埃,依稀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山涧溪水边。那时,我的小手按在他的伤口上,也是这样的……温热……带着生命的搏动……
意识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黑暗再次温柔地、不容抗拒地涌来。
我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息,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破碎得不成句子,带着血沫的甜腥气,却清晰地飘散在这死寂的、充斥着血腥的静室里。
“……殿下……”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震,抱着我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里。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充满极致希冀和恐惧地盯住我翕动的嘴唇。
“……那年……杏花……”
我的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那片记忆深处、被大火焚毁前的杏花林。粉白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霞,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阿娘在树下缝补衣裳,阿爹扛着锄头憨厚地笑着,哥哥爬在树上冲我扮鬼脸……
“……好暖……啊……”
最后一丝气息,随着这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彻底消散了。
那只抚在他颊边疤痕上的、染血的手,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骤然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温暖的皮肤上滑落下来,软软地垂落在身侧,指尖一滴粘稠的鲜血,“嗒”地一声,滴落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小朵绝望的花。
身体里最后一点虚幻的暖意,也彻底消失了。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冰冷和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我。
意识沉入无垠的虚无。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毁灭性绝望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巨兽,猛地从萧彻的胸腔里爆发出来!那声音撕裂了静室的死寂,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在东宫的上空疯狂回荡!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一同拖入这无边的悔恨地狱!
他死死地抱住怀中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僵硬的躯体,如同抱住自己唯一残存的世界。头颅深深地、绝望地埋在那染血的颈窝里,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和悲鸣。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污,疯狂地涌出,浸湿了怀中人冰冷的衣襟。
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他亲手杀死的、寻找了一生的光,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绝望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着拍打着紧闭的窗棂。东宫另一侧暖阁的灯火,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