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鲤辞 · 国运起(2/2)
* **“鹞鹰”**:密码破译的天才少年,精通日语及多种方言,耳朵能捕捉最杂乱电波中魔鬼的密语,指尖能在键盘上跳出破解死局的舞蹈。
* **“算盘”**:心算如飞的数据狂人,大脑如同精密仪器,能在堆积如山的枯燥数字里瞬间找出异常跳动的脉搏。
* **“隐锋”**:曾是上海滩叱咤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金融巨子,如今洗尽铅华,敛去锋芒,甘愿在此运筹帷幄,以毕生所学护国脉于危卵。
这里没有虚浮的奉承与迷信的期待,只有基于冰冷数据和铁一般逻辑的激烈碰撞,以及对山河破碎、国家危亡刻骨铭心的忧愤。鲤璃那近乎天赋本能的对数据异常流向的敏锐嗅觉,在这里得到了彻底的淬炼与释放,与同伴们深厚的学识积淀和丰富的实战经验完美融合,锻造出一把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守护国脉之剑。
* 她负责梳理的庞杂进出口数据中,那些被巧妙伪装成桐油、棉纱甚至废铜烂铁的日寇白银走私路线,如同黑暗中潜行的毒蛇,被她的目光精准地揪住七寸。她主导的一份关于“桐油出口异常高额退税”的深度分析报告,结合“老闸”对通关流程猫腻的深刻洞察,直接锁定了利用退税政策巨大漏洞为华北日军秘密输送军费的隐秘通道!代号“银盾”的雷霆行动随即由财政部联合海关总署秘密发起,缉私舰深夜突袭外海指定接驳点,人赃并获,查没走私白银数十万两,斩断一条至关重要的敌军输血管!
* 面对“鹞鹰”耗费心血拼凑出的日本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破碎电文(疑似重大资金调度指令但关键部分缺失),鲤璃将碎片化的电文密码与桌面上关于几家特定日资商社棉花采购量离奇波动的分析报告叠合审视,目光如电。“不对!”她眼中精光暴射,声音斩钉截铁,“棉花只是精心设计的巨大烟雾弹!看这笔可疑资金调拨的精确时间节点与这几家商社背后隐秘的控股关联链…他们是在利用棉花大宗交易清算的复杂流程和国际汇兑的时间差,巧妙掩盖向华中日军派遣军输送的巨额秘密军费!资金缺口的填补,必然在‘生丝出口强制结汇’和‘特种机器进口信用证超额担保’的交叉监管环节做了非法手脚!查!立刻彻查同期所有相关日资商社这两项业务的原始票据和银行流水细账!”“算盘”与“鹞鹰”立刻如猎豹般扑向堆积如山的档案柜。很快,一声压抑却充满兴奋的惊呼响起:“找到了!结汇金额与报关出口量严重倒挂!担保额度远超机器实际进口价值的数倍!完全对上了!”依据这份凝聚集体智慧、逻辑严密如铁的报告,“惊雷行动”由战时最高经济委员会直接下令,财政部联合中央银行发起,精准冻结数十个高度可疑的日资账户,紧急修改关键战略物资进出口监管条例,给予日寇在华的金融暗网以沉重打击。
* 她甚至能从海量、琐碎的市井米面粮油、西药纱布等基础物价波动数据中,结合“隐锋”对地下资本流动的敏锐直觉,精准揪出日寇操纵市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幕后黑手和秘密仓库坐标,为政府平抑物价、稳定战时脆弱民生提供至关重要的精准打击目标。
* 面对前线查获缴获的、试图冲击法币信用的成批疑似伪造法币,鲤璃在“教授”的悉心指导下,借助高倍放大镜和化学试剂,从纸张的棉浆含量细微差异、特定油墨遇碘酒反应的独特色变、以及水印线条的微小断续特征中,迅速建立起一套高效识别假币特征与推断流通路径的实用模型,协助中央银行发布紧急防伪通告,有力稳定了风雨飘摇的法币信用体系。
一份份标注着猩红“绝密”字样的分析报告和行动建议,通过最隐秘、最安全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往战时陪都重庆的最高统帅部。依据这些精准如手术刀、价值堪比千军万马的情报,一条条日寇苦心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经济渗透链条和破坏阴谋被无情斩断。市面上,那曾如野火燎原般蔓延的白银外流恐慌和法币信用危机,竟被这股来自暗处的、名为“潜渊”的力量硬生生遏制、逼退!粮店前抢购的长队似乎悄然短了些许,黑市银元疯狂跳涨的曲线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平,显露出微弱的企稳迹象。
在一次连续通宵达旦、成功锁定了一个深潜于上海金融界核心层、危害巨大的日寇高级金融间谍网核心节点后,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珍贵的松弛。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教授”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看着伏案一丝不苟整理最终行动确认报告的鲤璃,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钦佩与一丝长久以来的好奇:“青鱼,你这洞察幽微、见人所未见的能力…近乎神迹。有时午夜梦回,看着窗外这破碎山河,我都忍不住想,莫非你真得了那传说中‘锦鲤’的天地气运护佑?否则何以总能于混沌中窥见那一线天光?”
鲤璃抬起头,脸上带着连日鏖战留下的深深倦意,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如寒星,映着跳动的温暖灯火。她嘴角漾起一抹温和而无比坚定的笑意,指尖下意识地、温柔地拂过颈间温润的玉鲤。“教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阴霾、安抚人心的力量,“世间哪有什么神助天佑。若这烽火乱世,真存一丝可称‘好运’之物…”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一张张同样疲惫却坚毅如铁的面孔——鹞鹰眼底深陷的乌黑眼圈,老闸眉骨上那道在昏黄灯光下更显狰狞的旧疤,算盘指间被粗糙纸张磨出的厚厚茧子,隐锋鬓角悄然生出的刺眼华发——最终,深深落在那幅占据整面墙壁、被各色标记和图钉覆盖得密密麻麻、如同伤痕累累躯体的全国抗战态势地图上。“那便是生于这危难之邦,山河破碎、烽火连天之际,能与诸位志同道合的同志并肩,以我胸中所学、掌中笔墨,于无声处,护我血脉国脉于狂澜之中,阻敌寇于经济战线之外。此志此心,汇聚成流,百折不回…便是我中华,浴火重生、不灭不屈之…国运!”恰在此时,凄厉刺耳的空袭警报如同恶鬼的尖啸,陡然撕裂了相对宁静的夜空!众人迅疾如电、训练有素地收拾转移核心文件与密码本。一枚炸弹在极近处猛烈爆炸,巨大的气浪震得地下室顶棚灰尘簌簌如暴雨般落下!就在众人刚撤离档案架核心区域不到十秒,一堆沉重的砖石混合着断裂的房梁轰然砸落,将鲤璃片刻前伏案工作的位置彻底掩埋吞噬——一次微不足道的个人“好运”,在这群无名守护者以智慧与生命共同创造的磅礴国运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如同地狱的丧钟,彻底撕裂了华夏大地最后的和平幻梦。全面抗战的怒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远东最大的都市上海,瞬间被抛入血与火的炼狱中心。日寇的铁蹄踏碎残存的宁静,战机在头顶疯狂投下死亡的阴影,闸北方向的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曾经显赫一时的华昌实业,早已在连番重击下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巨大的仓库在日机第一轮无差别轰炸中便化为焦黑的断壁残垣,精心建造的黄金码头被日军粗暴地插上膏药旗,强行征为军用。顾霆舟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资产,近乎施舍般地遣散了最后一批忠心耿耿的老员工,自己则如同困守孤岛的野兽,守着已成危楼、随时可能在炮火中倾覆的顶层办公室,守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象征性的体面。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窟,身上那套曾价值不菲的西装如今皱巴巴沾满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昔日的冷峻高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挫败、迷茫和一种被时代巨轮无情碾过的麻木。桌上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杂音刺耳地、断断续续播放着惨烈的战况通报和国民政府决然迁都重庆的告国民书。
“…日寇对我东南沿海工业心脏区、交通枢纽实施毁灭性饱和轰炸…然,我经济护卫力量反应神速,情报精准,屡次挫败敌寇妄图彻底摧毁我金融命脉及战略物资储备之毒谋…据悉,敌寇精心策划多起针对我后方中央银行核心金库、重要兵工厂原料储备库之精确打击,均因行动计划核心环节离奇泄露或行动部队途中遭遇不可抗力之阻滞而告彻底失败…”
“…维系西南国际运输生命线之血路,全赖前线将士浴血搏杀,后方千万民众毁家纾难,更有无数无名志士,于无声惊雷处力挽狂澜,死守国脉于经济战线…”
顾霆舟烦躁地一掌拍停了聒噪的收音机。无名志士?无声惊雷处?力挽狂澜?他疲惫不堪地揉着剧痛的太阳穴,巨大的空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窗外,又一阵撕心裂肺、令人头皮发麻的空袭警报如同恶鬼的尖啸,陡然划破硝烟弥漫、火光隐隐的天空!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在不远处猛烈响起,震得整栋危楼簌簌发抖,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迷蒙了视线。他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那个许久未曾动过的抽屉,想拿些或许早已在战火中变成废纸的地契或印章聊以自慰。抽屉里空空荡荡,冰冷的金属底板反射着窗外战火忽明忽暗的诡异红光。就在角落最深沉的阴影里,一点温润的、微弱却异常执着的光泽,蓦然吸引了他死寂茫然的目光。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小的、带着棱角的物件——正是鲤璃当初掉在他办公室冰冷地板上、那枚沾了咖啡渍又被遗忘在时光尘埃里的白玉鲤挂件!它曾被桌面肆意流淌的咖啡浸染过,留下了一小片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的、形如一滴凝固绝望泪水的深褐色污渍,在窗外忽明忽暗战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而诡异,仿佛一个无声的嘲弄。
指尖触碰到冰凉玉质的刹那,顾霆舟浑身如遭万钧高压电击般剧烈一震!脑海中,无数被他强行压抑、用“理性”和“概率”粗暴否定的画面碎片,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烈性炸药,轰然炸开!——死寂浑浊鱼缸里翻白的金鱼空洞眼神…骨瓷咖啡杯壁上那道狰狞裂开的细纹和肆意流淌的褐色污迹…仓库失火调查报告上标注的醒目起火点(正是他武断否决更新消防设备的区域)…太古泊位被无理取消后转给“大和商运”的冰冷通知(那刺眼的日资背景)…轿车抛锚在慈幼院门口时小报记者镜头刺目的闪光和翌日辛辣的标题…通商银行冻结指令下达前一刻他对着密报嘲笑她“靠运气治国”的狂悖之言……无数画面、声音、那接踵而至精准打击在他每一个决策失误点上的“厄运”巧合…与鲤璃离开时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刘先生眼中沉静锐利如古井的光芒、密报上“潜渊”那令人心悸的代号…疯狂地交织、碰撞、旋转!最终汇聚成一道撕裂他所有认知的闪电——原来如此!他一直嗤之以鼻、视为愚昧迷信象征的“锦鲤”,并非虚妄!她带来的,绝非仅仅是飘渺的运气!她是洞察先机的慧眼,是凝聚人心、提振士气的无形磁石,是在绝境深渊中能以智慧撬动冰冷“概率”、扭转乾坤的磅礴力量!而他,顾霆舟,这个自诩为现代商业理性化身的蠢货,亲手将这份本可庇护一方水域的真龙之力,连同那份或许能在乱世风雨中庇佑华昌一线生机的微弱“国运”,傲慢而愚蠢地驱逐了出去!巨大的、迟来的、足以将灵魂彻底碾碎成齑粉的悔恨,如同冰冷的万钧铁钳,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攥紧了那枚小小的玉鲤,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瞬间变得青白无血。玉鲤边缘锋利的棱角深深硌进了他掌心柔嫩的皮肉,一丝温热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出——是血!殷红的鲜血混着掌心的灰尘与硝烟污垢,迅速染红了那枚温润的白玉鲤,也浸染了那片形如泪滴的深褐色咖啡污渍,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象征着他毕生信仰彻底崩塌与无声自我献祭的残酷图景!
“鲤璃…鲤璃…”他失神地、如同梦呓般反复喃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调子,仿佛濒死的野兽。就在这时,尖锐刺耳的空袭警报长鸣声中,夹杂着远处电台广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声音,顽强地穿透了爆炸的轰鸣与建筑的痛苦呻吟,直刺入他麻木的耳膜:
“…紧急插播最新战讯!…我英勇无畏之敌后经济作战核心单位,代号‘潜蛟’,于沪上再建不世奇功!成功截获并破译敌特高课最高机密‘秃鹫计划’全部指令!致使其妄图以海量伪钞集中冲击、定向爆破等方式彻底毁灭我中央银行法币发行准备金之惊天阴谋,于发动前夕彻底破产!挽狂澜于既倒,护国脉于危卵!…据悉,‘潜蛟’此次行动核心成员,多为…”
顾霆舟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颅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踉跄着扑到已被爆炸震裂、布满蛛网般裂纹的落地窗前!全然不顾飞溅的锋利玻璃碎屑划破脸颊带来的刺痛!他死死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望向霞飞路那栋石库门的方向!尽管视野所及,那里早已被冲天的火光、翻滚的浓重硝烟和死亡的气息彻底笼罩吞噬,什么也看不见!掌心中,那枚染着他自己温热鲜血的玉鲤,此刻滚烫得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远处,某个坚固的大型防空洞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压抑了太久、充满了劫后余生狂喜与不屈希望的震天欢呼声!那声音微弱地穿透了爆炸的巨响与警报的凄厉长鸣,却带着一种顽强不屈、生生不息、足以刺破黑暗的力量!
他颓然无力地、像一具彻底被抽空了灵魂与力气的腐朽躯壳,重重地、毫无生气地靠在了布满灰尘与蛛网、冰冷刺骨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名为“体面”与“理性”的脆弱堤防,从眼角汹涌而出,混着脸上被硝烟、泪水和灰尘冲刷出的灰黑色沟壑,留下两道清晰而屈辱的痕迹。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气息,对着这片充满了死亡、硝烟、废墟与那微弱却顽强欢呼声的空洞而破碎的世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混合着滔天悔恨、无尽悲凉与最终大彻大悟的叹息,那叹息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之火:
“原来…锦鲤非鲤…是真龙…入海…护国运…起…!”
他死死攥紧了那枚染血的玉鲤,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摇摇晃晃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墙角站直了身体。染血的手掌撑在布满蛛网状裂纹的冰冷窗台上,留下一个模糊而刺目的血手印。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燃烧的废墟、破碎的城市,投向不可知的、战火纷飞的远方。那眼神复杂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是足以淹没一切的滔天悔恨,是毕生信仰崩塌后的彻骨震撼与茫然无措,最终,在那绝望深渊的最底层,竟也挣扎着、顽强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近乎朝圣般的、炽烈的希冀光芒。也许…也许他这具行尸走肉般的残躯,还能在彻底毁灭前做点什么?变卖这栋危楼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残值?利用那些早已疏远却或许尚存一丝旧情的洋行关系…为那些真正的“潜蛟”传递些什么关键信息?或者…就此抛弃一切,投身于那血与火的抗战洪流,以最卑微、最危险的方式…寻求一丝灵魂的救赎?他的身影凝固在破碎的落地窗前,染血的掌心紧握着那枚小小的、象征命运转折的玉鲤,与窗外吞噬一切的烽火硝烟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沉默的、赎罪的、预示着某种未知可能性的孤独剪影。远方,那微弱却顽强的欢呼声,似乎又隐约响亮了些许,穿透层层阴霾,带来一丝微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