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墙根(2/2)
困难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第一次重要的摸底考试,成绩单发下来,鲜红的分数刺得他眼睛生疼,排名在班级末尾徘徊。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王胖拿着自己中游的卷子,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般的笑意:“哟,李大学霸,这是要上演浪子回头金不换啊?起点够低的,加油啊!”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巨大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布包,布料的粗砺感磨着掌心。他想起父亲塞钱时那双冻裂的手,想起那夜墙根下父亲佝偻的身影。他猛地抬起头,没有理会王胖,只是更用力地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拿起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走到讲台边,低声问班主任一道完全没思路的难题。班主任耐心地讲解着,他努力集中精神,可那些复杂的步骤还是像天书。一次听不懂,就问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班主任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到座位,他拿出最厚的笔记本,将那题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公式的推导,像抄写经文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誊写,直到深夜熄灯,手指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玻璃,宿舍里只有王胖均匀的鼾声和他自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裹紧被子,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继续在膝头的本子上演算。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他无法停下。
学习成了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寸进步都伴随着汗水的浇灌。他成了教室的钉子户,熄灯后宿舍走廊昏暗灯光下的常客。季节在窗外无声流转:光秃秃的树枝悄然抽出嫩芽,又被盛夏浓密的绿荫覆盖;聒噪的蝉鸣终于停歇,枯黄的秋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最后,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玻璃。他的书桌角落,那座由习题册和课本垒起的堡垒日益高耸。偶尔,王胖瞥见他在解一道极难的物理题,眉头紧锁,草稿纸堆了一叠,会顺手扔过来一本自己用过的参考书,封面写着“竞赛精选”,嘟囔一句:“喏,看这个试试,别死磕你那破书了。”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施舍的意味,但那本书的某一页,确实有他需要的解题思路。李振飞默默接过,低声道了谢。他珍惜所有能抓住的稻草,哪怕带着刺。他不再为别人的目光而活,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只专注于眼前那一行行墨印的文字,一道道待解的难题。每一次微小的领悟,每一次卡壳后的豁然开朗,都像在黑暗的隧道里凿开一小片光。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时,家里寄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同样皱巴巴的汇款单,金额不大,但数字旁边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别省钱,吃好点。”汇款单的附言栏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前些天砍柴,树枝挂了下脖子,小事,早好了,勿念。”李振飞捏着汇款单,指尖微微发颤。他走到宿舍楼后那个熟悉的墙根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袋里的布包紧贴着大腿。他把汇款单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薄薄的纸片,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沉重。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加执拗的火焰。
高考放榜那天,骄阳似火,灼烤着大地。学校公告栏前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喧哗和一种近乎焦灼的期待。李振飞挤在人群中,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速搜寻。当“李振飞”三个字,赫然列在本市那所顶尖大学的录取名单最前列时,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世界仿佛安静了片刻。他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手心全是汗。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冲出人群,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那个通往遥远山村的、无比熟悉的号码。
“爸,”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和无法抑制的哽咽,“考上了!考上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如同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他的心脏。李振飞的心一点点悬起,几乎要沉入冰冷的深渊。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死寂的压力时,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声音极力压抑着,却还是泄露了浓重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好……好……好哇!我娃……出息了!出息了!”电话里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不住、剧烈而急促的咳嗽声,仿佛要把整个肺都撕裂、咳出来,每一声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呼哧声。李振飞的心猛地一揪,那咳嗽声如同最粗糙的砂纸,狠狠地、反复地刮擦着他的耳膜和心脏。他紧紧握住话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苍白,眼前瞬间模糊一片。汇款单上那句轻描淡写的“树枝挂了下脖子”猛地窜入脑海,像一道不详的闪电。
十年后的一个冬日黄昏,窗外北风如野兽般呼啸,卷起枯叶扑打在玻璃上。父亲被李振飞硬接到城里过冬。老人穿着儿子新买的厚实羽绒服,深蓝色的,看起来干净又暖和。他坐在暖气充足的客厅沙发上,眯着眼,满足地看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节目。李振飞蹲在暖气片前,仔细地调试着阀门,想让暖意再浓烈一些。他回头想问问父亲是否暖和些了,目光却无意间掠过父亲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的脖颈——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扭曲的深褐色疤痕,赫然盘踞在那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静静地蛰伏在松弛的皮肤上,在温暖的室内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
“爸,”李振飞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上去,“这疤……”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砺、坚硬,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与他记忆中父亲皮肤的温热柔软截然不同。
父亲被这触碰惊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抬手摸了摸那道疤痕,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安抚旧友般的熟稔。他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遥远的痛楚,像是沉在湖底的石头被搅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化开,混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嗨,老疤瘌了……不值一提。那年冬天……在你们学校围墙根儿底下等你……”他顿了顿,仿佛那夜的寒气顺着回忆的缝隙又丝丝缕缕地钻回了骨头缝里,声音也低沉了些,“不知是哪个缺德畜生放出来的野狗,饿疯了似的扑上来,绿着眼,龇着牙……吓人哩。”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脖子,“没事儿,皮糙肉厚,就挠了一下……没伤着骨头。我使劲一抡胳膊,它就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李振飞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冰冷的空气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父亲颈后疤痕那粗砺如砂石的触感。暖气在脚下管道里汩汩流淌,烘得人周身暖热,连羽绒服都微微发烫,可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寒流却猛地攫住了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打颤——十年前那个寒露深重的夜晚,父亲独自蜷缩在冰冷墙根下,默默替他挡住的不只是漫漫长夜的风霜,竟还有黑暗中扑咬过来的、带着腥臭气息的利爪!那晚父亲塞钱时动作的迟滞僵硬,旧棉袄衣领上那片可疑的深色污迹,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咳嗽,汇款单上那句轻飘飘的“树枝挂了下”……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拼凑出那个寒夜被刻意掩藏的残酷真相!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暖烘烘的寂静里固执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冰冷的锤子,敲打在他心上,细数着那些被自己年少无知所挥霍、而父亲却用血肉和沉默默默填补的时光碎片。父亲递过布包时冻得通红的指节,棉袄肩头沾着的夜露和墙灰,还有那努力挤出的、带着窘迫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带着迟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李振飞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冬夜里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温暖而遥远。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父亲身边,蹲下,声音低沉却清晰:“爸,天黑了,外头冷。家里暖和,以后冬天……都在家里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又飞快移开,像被烫到一样,“我给您倒杯热水,暖暖胃。”
他走向厨房,烧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在等待水开的间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随身带着的、早已褪色发白却依然完好的旧布包。粗糙的布料纹理摩挲着指腹,带着岁月的质感,也带着那个寒夜墙根下永不消散的冰凉与温热。他紧紧攥住了它,仿佛攥住了生命的根脉。
原来最深的烙印,并非刻在皮肉之上,而是沉默地沉入岁月之河,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浮出水面,带来足以击穿灵魂的钝痛与回响。那夜墙根下的父亲,如同一尊饱经风霜的雕像,在寒露与危险中为他守住了人生的隘口——原来所谓长大,不过是从父亲肩头跌落,最终又在他沉默的伤痕里,触碰到土地滚烫的脉动,懂得了生命的重量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