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未寄出的雪信(2/2)
五年光阴,冲刷掉青春河床的浮沙,露出生活坚硬的底岩。林晚成了出版社沉静的编辑,细边眼镜依旧,眼神添了世事打磨的淡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未婚夫方哲是家里非常满意的选择。温文尔雅,名校海归,律所合伙人。他记得所有纪念日,送的礼物价值不菲且得体。他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蓝图,精准规划着他们的未来。试婚纱这天,高级精品店灯光柔和得虚假,昂贵香氛浮动。雪白蕾丝层层包裹林晚,镜中新娘美丽精致,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完美瓷偶。店员围着恭维。方哲站在她身后,双手轻搭她肩,镜中映出他温润的微笑和掌控全局的笃定眼神。**“晚晚,你真美。”方哲声音温和,“下月婚礼流程和宾客名单定稿了,发你邮箱。”** 语气自然得像安排一场会议。林晚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刺痛。镜中脸白如身上婚纱。**抽屉深处,旧笔记本夹着褪色照片——篮球场上,陆屿高高跃起,阳光在汗湿发梢跳跃,带着不顾一切的生命力。那光芒,曾真实照亮过她的青春。**
婚礼前夜。巨大、无名的恐慌如冰冷巨蟒,骤然缠紧林晚的喉咙。方哲在门口留下一个带着薄荷须后水味的晚安吻。门关上。世界瞬间死寂。她背靠冰冷门板,滑坐在地。窗外霓虹闪烁,像无数冷漠窥视的眼。陆屿的脸,课桌上清晰的“LY”刻痕,面包店外冰冷雨幕中他急切追出的身影……方哲温润却毫无温度的眼神,婚纱店虚假的光,邮箱里那份冰冷的pdF流程……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尖啸、碰撞!她感觉自己正被钉进一个镶金嵌玉的华丽棺椁!窒息!她猛地站起,抓起车钥匙,像逃离一座即将轰然坍塌的囚笼!引擎嘶吼,车子汇入深夜车流。去哪?不知道!只想逃离!逃离这被规划好的、窒息冰冷的“完美”人生!红灯刺目!她狠踩刹车!指尖冰凉!心脏狂跳欲裂!泪眼朦胧间,街角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下,一个熟悉得令她心脏骤停的身影推门而出——陆屿!深灰大衣,侧脸轮廓清晰如昨,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手里提着矿泉水和面包!时间凝固!血液倒流!是他!真的是他!五年刻骨思念与压抑的痛楚瞬间决堤!绿灯亮起!刺耳鸣笛撕裂凝固!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本能攫住她!她想靠近!看清!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幻影!方向盘猛打!油门被无意识踩下!车子失控般朝着灯光下那个身影冲去!“不——!”喉咙里迸出凄厉不成调的尖叫!刺耳刹车声撕裂夜空!刺目白光吞噬一切!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呻吟!玻璃碎裂的爆响!世界沉入无边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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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像实质的液体。陆屿在剧烈头痛和眩晕中挣扎醒来。惨白的天花板刺眼。护士声音平稳:车祸,中度脑震荡,逆行性遗忘,忘了一年左右。床边,苏晴哭肿了眼,紧抓他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肤:“阿屿!吓死我了!医生说万幸…都怪我让你半夜去买东西…”她絮叨着他们的婚礼筹备,婚纱照,他出事前订的纪念日餐厅…陆屿茫然听着。脑海一片空白,只有白光、撞击声、隐约凄厉的女声尖叫反复回响。苏晴的脸,熟悉又陌生。心底深处,空落落一块,像被硬生生剜去,遗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是什么。**出院。生活被强行按下“复原键”。回到公寓,工作邮件堆积。苏晴俨然女主人,整理,煲汤,谈论请柬样式。陆屿配合,处理工作,应酬,听着安排。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是深夜,办公室只剩他一人,他会无意识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那里仿佛该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号码,却被浓雾锁住。屏幕暗下,映出他眼底驱不散的迷茫。未拨的号码,是心底奢侈的谜,伴着那片空茫的钝痛。**
日子在一种失重的平静中滑过。直到那个雪夜,弟弟陆明远翻找旧物搬家,从一个塞在柜子深处的旧书包里,掏出一个封面泛黄、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哥,这你落我书包里的吧?夹着张照片。”陆屿心不在焉接过,随手翻开。一张照片滑落。他弯腰捡起。照片褪色,篮球场上,身影跃起投篮,阳光在飞扬发梢跳跃。翻到背面,一行娟秀褪色的蓝墨水小字:“给光——晚”。像一道高压电流直击天灵盖!剧痛炸裂脑海!无数被尘封的碎片决堤!图书馆窗边阳光,课桌“LY”刻痕,雨幕中她单薄颤抖的背影,缠纱布时低垂的眼睫,暴雨夜她解读理论时眼里的光……还有!挡风玻璃后那张惊恐绝望、泪流满面、让他灵魂震颤的脸!林晚!陆屿猛地捂住头,发出野兽般痛苦压抑的嘶吼!笔记本照片掉落。他像疯了一样扑向手机!手抖得解不开锁!密码连错!他疯狂搜索浏览器历史,查找本地半年前新闻!心脏狂跳欲破膛!终于,社会新闻角落,冰冷简讯:“昨夜严重交通事故,失控轿车撞便利店外墙,女驾驶员林某(出版社编辑)抢救无效身亡。”日期,正是他遗忘之时!手机“啪”地摔碎!他踉跄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干呕!灼烧的痛苦啃噬五脏六腑!镜中男人双眼赤红,脸色惨白如鬼,是濒死的绝望!迟到的、噬骨的悔恨与痛苦,冰冷潮水将他彻底溺毙!是他!他害死了她!在他遗忘时,她已成尘!而他,竟在苏晴编织的幻梦里筹备婚礼!巨大的荒谬感和罪恶感将他撕成碎片!**“哥!哥你怎么了?!”陆明远惊慌拍门,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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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第七天。陆屿带着弟弟,翻过最后一道被雪覆盖的山梁,找到了那个几乎与荒凉山坳融为一体、被厚厚白雪覆盖的小小坟包。简陋的木碑斜立,“林晚”二字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像一段被刻意抹杀的过往。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悲鸣。陆屿“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膝盖深深陷下去,仿佛要跪进大地深处!他伸出冻得通红、布满细小裂口的手,徒劳地、一遍遍去拂墓碑上的积雪!粗糙的手指被冰粒划破,渗出细微血珠,瞬间被冻住!弟弟陆明远怯生生站在一旁,小脸冻得发紫,看着哥哥崩溃的样子,小声啜泣。陆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旧风箱艰难抽动。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道歉,想诉说这迟来的、噬骨的悔恨和五年刻骨的思念。他想告诉她,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课桌上的刻痕他偷偷回去摸过无数次,面包店外的雨声是他多年的梦魇,他从未忘记暴雨夜她眼中闪动的智慧光芒……可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有滚烫的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这空旷死寂的山野,这无情的风雪,是他迟到的、无人聆听的忏悔室。而他,是那个永远得不到宽恕的罪人。风雪呜咽着,像在问:为什么?无人能答。**
除夕夜。城市被喧嚣的爆竹声和璀璨到近乎暴烈的烟花填满,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年夜饭的香气。万家灯火,欢声笑语。陆屿带着弟弟来到空旷无人的江边。寒风凛冽如刀,吹得人透骨生寒。远处霓虹与烟花的倒影在黑沉沉的江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虚幻又热闹。陆屿默默点燃一支细长的烟花棒。“哧哧”橘黄色的细小火花倔强地窜起,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挣扎着绽放出短暂而微弱的光芒,努力照亮一小圈黑暗。那光芒映亮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弟弟陆明远冻得通红、带着迷茫的小脸。明远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那摇摇欲坠、转瞬即逝的光,小声问,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哥,是给……是给照片里那个穿蓝裙子的姐姐看的吗?” 陆屿的喉咙像被滚烫的铅块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仰起头,望着烟花棒燃尽后那更显寂寥、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更远处,无数盛大、璀璨、昂贵的烟花在城市上空此起彼伏地轰然炸开,将半边天幕染成流动的、喧闹刺眼的锦缎,欢呼声、笑闹声隐隐传来,那是属于别人的、沸腾的团圆与喜悦。那些绚烂,那些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和他手中那点早已熄灭的微光,以及心底那座被风雪永恒掩埋的孤坟,被彻底隔绝在这个沸腾世界的冰冷之外。
雪,又开始无声无息地下了。细密的雪粉温柔又残酷地落下,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覆盖了墓碑上刚刚拂开又落下的新雪,也覆盖了那支早已冰冷、只剩下一点黑色余烬的烟花棒。**如同时间,终将覆盖一切痕迹。但那道刻在心底、深可见骨的伤痕,那封永远无法寄达的雪信,那声消散在风雪中的无声呐喊,成了他余生永不融化的寒冬。风雪依旧,呜咽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