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漆未冷》(2/2)
当金粉搅入混着枇杷蜜的糊状物时,腐朽的木窗突然灌进穿堂风。暗红色漆料忽然变得柔润丝滑,顺着茶盏裂痕流淌成蛛网。林晚秋在补完最后一笔时,指尖触到茶盏内壁凹凸的刻痕。
举起手电筒侧照,八个米粒大的刻字浮现:
半生补裂,难愈亲离。
晨光爬上工作台时,修复好的茶盏正在阴干。林晚秋摸着父亲轮椅扶手上的压痕,忽然听见搁置七天的手机响起。母亲来短信说灵堂供着的青瓷瓶突然开裂,断口处露出夹层里十七年前她送父亲的教师节贺卡,糖渍把讨厌鬼爸爸讨厌二字晕染成了最爱的老林。
砂轮机不知被谁碰开,嗡鸣惊飞藏在阁楼的老雀。旋风中纷飞的金箔粘在林晚秋睫毛上,恍惚看见父亲握着镊子轻笑:傻丫头,金缮要掺陶土粉才咬得住,光放芝麻糊怎么...
手机震动着从工作台边缘滑落,林晚秋伸手去够时,那滴悬了三天的眼泪终于砸在金缮刀柄上。裂纹密布的刀身映出十七岁的自己,正在视频里冲父亲吼叫:你修的再好也是破碗!
砂轮机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她踉跄着抓住滚烫的轴承,掌心燎起的水泡里似乎浮出那件青瓷瓶的纹样——七岁生日父亲烧的缠枝莲,被她赌气敲出的缺口此刻正蜿蜒出新的金线。
母亲又发来张照片。供桌上断裂的瓷瓶内壁粘着张糖渍斑驳的贺卡,洇开的钢笔字在蜂蜜作用下,最爱的老林五个字正在吞噬原先的讨厌鬼。那些稚嫩的笔划泡胀成古怪的漩涡,像父亲深夜咳嗽时佝偻的脊背。
最后一罐枇杷蜜开封时,后院传来竹梯倾塌的闷响。林晚秋握着金漆碗冲出去,看见父亲修补了十三年的葡萄架散成满地竹骸。断裂处露出层层叠叠的加固铁丝,早被雨锈蚀成褐红色的血管。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东京画廊催问参展作品的截止日期。林晚秋蹲在坍塌的葡萄架旁,把掺着蜜糖的金漆灌进竹管裂缝。金箔在暮色里微微发烫,她突然想起父亲总说真正的金缮要掺三成眼泪。
当夜暴雨突至。后半夜林晚秋被雨打芭蕉声惊醒,发现白天修补的竹架竟发出抽芽般的脆响。冲进雨幕才看清是金漆在暴雨中膨胀,撑裂的竹管里钻出两片鹅黄新叶。
晨光初现时,林晚秋把修复完成的青瓷瓶与茶盏放进烧窑。显示屏设定温度时,手指自作主张地按下父亲惯用的1280c。当最后那罐芝麻糊被倒进釉料桶时,手机显示母亲发来新消息:
梅雨天提前,今天该是你爸晒书的日子。
午后三点的穿堂风卷着纸页飞过工作台。林晚秋按住那本《陶说》,泛黄的书页停在中卷第七篇:戗金法须择暴风雨前日为之,盖潮气入窑可使金丝生晕。父亲用红笔勾着批注:胡说!昨日补小满的笔洗,掺枇杷蜜分明更佳。
开窑时东京打来第七通电话。林晚秋赤手抓出滚烫的茶盏,看见金漆在高温下熔成琥珀色的银河。那些最爱的老林字迹被煅烧成星云状的釉变,正在茶盏内壁缓缓流转。
当晚羽田机场的免税店里,海关人员盯着托运单上的修复中古陶瓷直皱眉。林晚秋抱紧裹在棉絮里的瓷瓶,忽然旋开父亲配的那罐金漆抿了一口。苦味漫过舌尖后涌出枣花蜜的回甘,像极了她六岁时偷喝的止咳糖浆。
飞机穿越对流层时,茶盏裂缝突然发出细微迸裂声。林晚秋对着舷窗哈气,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了只歪扭的小熊。三万英尺高空的金色阳光透过小熊开裂的肚皮,正暖暖地晒着她新结痂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