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废墟上开出的花(2/2)
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到周叙脸上。周叙微微侧头避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却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退让,也没有理会陈屿的咆哮,只是依旧看着苏晚,手帕稳稳地递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咖啡馆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晚的目光,从周叙递来的手帕,缓缓移到陈屿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写满了占有欲和羞辱的脸。他还在吼着什么,那些肮脏的词汇和不堪的揣测像污水一样泼洒过来。可苏晚却奇异地感觉那些声音在远去。
她看着陈屿。看着这个曾让她倾尽所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男人。看着他此刻眼中只有被“侵犯领地”的狂怒,却对她狼狈的裙摆、脚边破碎的瓷片、小腿上冰冷黏腻的污渍,视若无睹。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苏晚动了。她没有去接那块深蓝色的手帕。她冰凉的手指,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按在了周叙拿着手帕的手腕上。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稳定的脉搏跳动。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真实。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直直地望向陈屿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清晰地切开了陈屿狂暴的嘶吼:
“陈屿,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急性胃出血住院的那个晚上?”
陈屿的咆哮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他脸上狂怒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似乎没听懂苏晚在说什么。
苏晚的声音平稳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砸在陈屿骤然空白的意识里:
“零下七度,大雪封路,打不到车。你电话里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清晰地复述着那个被刻意尘封的夜晚,“我穿着单衣跑出去,药店一家家关门。我跑了三条街,最后在城西一家24小时药房买到你要的特效药。跑回来的时候,摔在冰面上,膝盖和手肘全是血,药盒却护得好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此刻狼藉的裙摆,又缓缓移回陈屿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彻底的了悟和冰冷的陈述:
“那时候,你抓着我的手,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说这辈子都不会辜负我。”
“现在,” 她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分量,目光钉在脚下那片破碎的瓷器和深褐污渍上,“不过是一杯咖啡洒了。你只在意我弄脏了地板,弄脏了你的面子。”
陈屿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那双刚才还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惊愕、狼狈和一种被猝然扒开伪装的恐慌。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晚沾满咖啡渍的裙摆,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苏晚放在周叙手腕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她借着他的支撑,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湿冷的裙摆沉重地贴着皮肤,黏腻不堪。她没看陈屿,也没看脚下的狼藉。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周叙脸上。他依旧半蹲着,仰头看她,眼神平静温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谢谢你的手帕。”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清晰,“但不用了。”
她收回按在周叙腕上的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然后,她转向僵立如木的陈屿。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两清了。”
说完这句话,她再没有看陈屿一眼,也没有看咖啡馆里那些或惊愕、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她挺直脊背,绕过脚下那片破碎的咖啡渍和惊愕失魂的陈屿,径直走向咖啡馆的门口。湿冷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沉重地晃动,留下深褐的印迹,像一条蜿蜒的、通往过去的伤疤。
推开门,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阳光有些刺眼。
苏晚走进那片疏朗的光影里,身后咖啡馆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充满破碎和硝烟的世界。她站在人行道上,风穿过她湿冷的裙摆,带来一阵寒意,却也吹散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咖啡焦苦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抬头望向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被风扯得细长。阳光落在脸上,带着微弱的暖意。
没有预想中的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甚至没有强烈的解脱感。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如同搬走了压在胸口巨石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新生的空旷。
她想起写给“十七”的信里那些挣扎与期盼——“我一边内耗,一边自愈,一会儿想开了一会儿想不开……再勇敢不起来。”
此刻,裙摆上的污渍冰冷地提醒着刚才的狼狈。然而,心脏的位置,那块被反复撕裂、又被绝望的冰封过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微弱的光,混着深秋清冽的空气,艰难地透了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落叶、尘埃和城市微凉的气息,灌入肺腑,带着一种生涩的刺痛感。这刺痛,却奇异地让她麻木的四肢百骸,重新感知到了存在。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步一步,朝着阳光更盛的方向走去。湿冷的裙摆贴在腿上,沉重而狼狈,但她走得很稳。
废墟之上,纵使荒凉,风却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