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错题本里的旧时光(2/2)
异地恋像走钢丝。起初是甜蜜的分享,琐碎的日常都镀着光。然而距离很快显露出狰狞。我的不安和占有欲在看不见的电磁波里疯狂滋长。他因为社团活动晚回了半小时消息,我能脑补出一场背叛大戏。视频时他室友无意闯入镜头说笑几句,我便疑心他心不在焉。争吵像夏日骤雨,猝不及防又激烈短暂。我哭诉他不够在乎,他疲惫地解释课业和社交的平衡。一次激烈的争执后,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像冰冷的黑洞吞噬着信号。最终,周屿的声音传来,沙哑而疲惫:“林晚,算了吧。我们都太累了。” 像一把钝刀割断绳索,我握着忙音的手机,僵在宿舍冰冷的阳台上,连哭都忘了。那根连接着复读班昏暗灯光的细线,终究被我的“作”和猜忌,亲手斩断。
时光的河流奔涌向前,冲散了青春河岸的泥沙。十几年弹指而过。生活早已铺陈出新的轨道。丈夫陈默温厚体贴,儿子安安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日子被奶粉、幼儿园接送、房贷和柴米油盐填满,充实得没有缝隙去怀旧。直到那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超市生鲜区,冷气开得十足。我推着购物车,弯腰仔细挑选着安安爱吃的蓝莓。不远处传来儿子稚嫩又霸道的声音:“爸爸!我要那个最大的!” 抬头望去,几步之外的水果档前,一个穿着浅灰poLo衫的男人正微微倾身,耐心地哄着身边一个扎羊角辫、噘着嘴的小女孩:“圆圆乖,我们买一小盒就好,明天再来买新鲜的……” 那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却温和的侧脸轮廓,像一道闪电劈开记忆的厚茧——周屿!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瞬间凝滞。他比记忆中更沉稳了些,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那份沉静的气质丝毫未变。他牵起女儿的小手,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这边。隔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水果盒,隔着十几年的光阴,我们的视线猝然相撞。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恍然,随即沉淀为一种克制的平静。他微微颔首,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礼貌的弧度。像对待一个久未谋面、仅剩点头之交的故人。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湖水,再无复读班昏暗灯光下的专注,亦无大学视频通话里的暖意,更无分手电话里的疲惫。只有一片彻底的、事过境迁的陌生和平静。我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却一片冰凉。我慌乱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一盒蓝莓,塑料盒发出轻微的呻吟。再抬眼时,周屿已推着购物车,牵着他的小公主,汇入了熙攘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货架尽头。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妈妈!蓝莓!” 儿子安安不满地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小脸。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蓝莓盒几乎被捏变了形。冰凉的果汁渗出来,沾湿了指尖,黏腻冰凉,像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恨。
“哦…好,买。” 我慌忙把变形的盒子放进购物车,声音有些发飘。推着车往前走,冷气似乎更足了,顺着脊椎往上爬。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眼前晃动的,依旧是周屿最后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还有他身边那个活泼可爱、被他温柔牵着的“圆圆”。十几年了。我们早已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有了需要温柔牵起的小手,有了沉甸甸的生活和责任。复读班课桌下悄悄传递的纸条,雨夜里那把旧格子伞的微温,大学视频里那句青涩的“在一起试试”…… 所有鲜活的、带着心跳的记忆,在他那平静的注视下,瞬间褪色、风干,成了夹在厚重生活这本大书里,一页薄薄的、早已无人翻阅的旧书签。那份盘踞心底多年、未曾言明的遗憾,并未因这次猝不及防的重逢而消散,反而被那彻底的平静照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遁形——它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未完待续,是我独自珍藏、早已被他彻底归档的青春错题集。
收银台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丈夫陈默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红烧带鱼还是糖醋排骨?我和安安去接你。” 后面跟着一个憨笑的表情。指尖停留在冰凉的屏幕上,超市嘈杂的人声、冷气的嗡鸣、儿子不安分的扭动…… 真实生活的重量重新包裹下来。我深吸一口气,超市里混杂的生鲜气味涌入鼻腔。指尖微动,敲下回复:“带鱼吧。安安喜欢。” 发送。将手机放回口袋,指尖触到口袋里安安刚才硬塞进来的一颗水果糖,塑料糖纸窸窣作响。生活自有其粗糙而温暖的质地,像磨砂的玻璃,模糊了那些过于锐利的遗憾边缘。推着满载的购物车走向出口,门外阳光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