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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冰激凌与松节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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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便宜,”她转过身,红唇勾起,眼神却冰冷,“而且……够‘脏’。” 她踱步到他面前,高跟鞋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你的画,你的手,你整个人,都带着股洗不掉的底层味儿。知道吗?瓦格纳就爱这个!他说这叫‘真实的粗粝感’,是象牙塔里养不出来的!” 她笑声短促而尖利,“艺术?哈!他们要的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猎奇!你身上的穷酸、你指甲缝里的污垢,就是最好的佐料!”

范砚感觉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原来他不仅是工具,还是被观赏的“瑕疵”本身,是供人玩味的“狼狈标本”。他以为自己在泥泞中挣扎求生,殊不知这泥泞早被标好了价格,成了别人艺术皇冠上最“别致”的装饰。

“那幅《蚀》……”他喉咙干涩,“……卖了多少?”

周琬挑眉,似乎惊讶于他的“僭越”。“足够你在地下室画十年。”她报出一个天文数字,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急促敲响。周琬的助理小陈,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闯进来:“琬姐!不好了!瓦格纳先生……他、他带来的那个修复专家,用便携红外仪扫了《蚀》……”

“扫出什么?”周琬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扫出……底下有、有另一层构图……”小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张风景素描,画的是……好像是美院后面的废弃铁路桥……还有……还有签名……”

办公室里死寂。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地闪烁,映在周琬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也映在范砚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废弃铁路桥……那是他当年塞在柜台玻璃板下的速写之一!他为了省画布,习惯在旧作上覆盖新画。这幅《蚀》的巨大画布,正是他离开小画材店时,卷走的最后一张未完成的习作!那底下,埋着他无人问津的过去,一个卑微的、试图抓住艺术稻草的学徒签名——范砚。

“不可能!”周琬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幅画布是全新的!我亲自……”

她的话戛然而止。她猛地想起,当初把这批“全新”画布搬给范砚时,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嘀咕了句“这布……好像用过?” 她当时正被一个电话催着去赴名流饭局,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处理干净就行!别耽误进度!”

意外枝节,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终于割破了精心编织的直线叙事。致命的瑕疵,不在肌理,在画布深处。

“他在哪?瓦格纳在哪?”周琬的声音嘶哑,扑向门口,丝绒礼服刮倒了桌上的水晶笔筒,碎裂声刺耳。

范砚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地上散落的晶莹碎片,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廉价颜料、开裂的鞋头。他弯腰,不是去捡碎片,而是捡起了桌上那沓厚厚的、带着香水味的现金。手指触感冰凉而油腻。

他慢慢走回地下室。他的“画室”兼蜗居。角落里堆着他偷偷画的画,蒙着灰布。他掀开其中一幅,画上是巷口深夜的馄饨摊,昏黄的灯泡下,热气蒸腾,老板油腻的围裙,食客疲惫的侧脸,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在桌脚等待残羹。笔触笨拙,却有种活生生的热气。

他拿起画笔,不是去修改什么。他蘸了最浓稠的黑色,在那幅《蚀》的复制照片(周琬要求他留档学习)右下角,那片他亲手重塑的、粗粝如岩浆的肌理旁边,狠狠摁下了一个指纹。油污、汗渍、洗不净的颜料,清晰地拓印在光洁的相纸上,像一个狼狈的勋章,一个无法伪造的签名。

楼上传来了摔东西的巨响和周琬歇斯底里的哭骂。范砚充耳不闻。他打开那沓现金,抽出一张,其余的,随手塞进了那幅馄饨摊画作的画框背面夹层里。他背上一个破旧画夹,里面塞着几张自己的画和简单的工具。锁上地下室的门,钥匙被他扔进了墙角的污水沟。

走出后巷,城市的夜风裹挟着汽车尾气、烤串油烟和不知何处飘来的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肺里充满了粗粝的、真实的、混杂着各种瑕疵与狼狈的人间气息。路过一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他看见那个收银小妹正打着哈欠整理货架。他走进去,用那张现金买了两桶最贵的冰淇淋,推到有些惊讶的小妹面前。

“请你。”他声音沙哑,没多解释,转身汇入了午夜依旧熙攘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像一滴墨,洇入了城市巨大的、混沌的、永不完美的画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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