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盏为我而亮的灯{2}(2/2)
最终,那巨大的钢铁铲斗,带着一种不甘的沉重,缓缓地、缓缓地落回了地面,激起一片尘土。引擎的咆哮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闷的呜咽。推土机庞大的身躯,竟在无数盏卑微灯火汇聚的光墙面前,一点点地、笨拙地向后退去,为这沉默却无比强大的力量,让开了一条路。那个拿着喇叭的男人,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他的人,在无数道无声的、愤怒的、燃烧的目光注视下,狼狈地消失在巷子口。
光,胜利了。
人群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重的寂静。人们互相望着,眼中是未干的泪痕,是劫后余生的心悸,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共同点燃的什么东西在无声流淌。
阿婆依旧高高举着那盏马灯。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一滴浑浊的泪,终于挣脱了皱纹的束缚,顺着她干瘪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看着那片由无数微光汇聚而成的、正在缓缓熄灭的星河,看着街坊们疲惫却挺直的脊梁,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释然,一种无声的告别。
她没有再回那个被剪断电线的雨棚。几天后,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她抱着那个蓝布包袱,提着那盏空了的马灯,在王叔和李婶沉默的陪伴下,坐上了一辆开往乡下远亲家的破旧中巴车。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浸泡在暮色和细雨中的小巷,看了一眼那片曾经悬挂过她橘黄色灯泡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截孤零零的断线在风雨中飘摇。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雨丝斜斜地织着,渐渐沥沥。我站在巷口,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冰冷。看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颠簸着,尾灯在迷蒙的雨雾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然后彻底消失。心口像是被那冰冷的雨浸透了,空落落的,寒风在里面打着旋儿。
阿婆走了。连同那盏橘黄的灯,那碗深夜的馄饨,那根救命的盐水棒冰,一起被这无情的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巷子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暖意和生气,只剩下推土机履带留下的狰狞沟壑,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在雨中,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疤。王叔的骂声少了,更多时候是蹲在门口沉默地抽烟;李婶的眼睛总是红肿的,打包着所剩无几的家当。那条巷子,连同它承载的烟火和牵绊,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
我踩着湿滑的水泥地回家,雨水冰冷地灌进帆布鞋。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霉味的冷清扑面而来。父母常年在外奔波,这套租来的两居室,更像是一个临时存放躯壳的仓库。我甩掉湿透的书包,习惯性地摸向墙上的开关。
“啪嗒。”
惨白的节能灯光瞬间充满房间,冰冷,生硬,毫无温度。它照亮了四壁,却照不进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这光,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它和阿婆雨棚下那团毛茸茸的橘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塑料凳上,书包带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桌上,静静躺着一只用粗糙的彩纸折成的小船,船身歪歪扭扭,那是上周手工课的作业。目光落在船身上,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我猛地起身,翻箱倒柜。抽屉深处,角落里,终于找到了去年生日时,同学送的那几根未用完的、细细长长的彩色生日蜡烛,还有过年时攒下的一个圆滚滚的小金桔。我拿起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在金桔顶部三分之一处环切一圈,又屏住呼吸,用勺子柄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将里面饱满多汁的桔瓣掏空。桔皮很薄,稍一用力就可能破裂。冰凉的汁水沾满了手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冽酸甜的桔香。
终于,一个中空的、橘红色的小碗成形了。我挑了一根鲜黄色的蜡烛,小心地立在桔碗中央,用一点点融化的蜡油将它固定住。然后,拿起打火机。
“咔嚓。”
小小的火苗腾起,靠近烛芯。
橘红色的桔皮小碗,被里面点亮的小小烛火映照着,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像一颗小心脏被温柔地照亮了!温暖的、跃动的橘黄色光晕,透过薄薄的桔皮,柔和地、毛茸茸地向四周弥散开来,如同一个小小的、自生的小太阳!那光芒,不刺眼,不苍白,带着桔子特有的清新香气,带着烛火特有的暖意,瞬间就填满了书桌的这一角,也温柔地填满了心底那个冰冷的空洞。
就是它!就是这种光!那种毛茸茸的、带着温度的、能将黑暗推开的橘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阿婆雨棚下的光,回来了!它没有消失,它就在我的手里!在这个小小的桔皮灯笼里重生!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这盏小小的桔灯。它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我的指尖,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我走到窗边,窗外,雨还在下,巷子依旧破败昏暗。我小心翼翼地将这盏小小的桔灯,稳稳地放在了窗台正中央。
微弱的、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努力地向外透射出去。它像一颗落入深海的星子,光芒在潮湿的雨夜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固执,那么清晰!它努力地照亮了窗台下方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照亮了几滴溅起的雨珠,也像一根无形的线,温柔地系向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悲伤。
光晕摇曳,桔香混合着蜡味,丝丝缕缕。我久久地凝视着它,仿佛凝视着一种无声的誓言。
雨,渐渐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傍晚,巷子里最后几户未搬走的人家,惊讶地发现,巷子深处那扇紧闭了很久的、属于李婶家的破窗户里,竟然也亮起了一点微弱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毛茸茸的光晕,是如此熟悉!紧接着,王叔那扇总是黑洞洞的、对着巷子的厨房小窗,也亮起了一点同样的橘黄!
第三天,第四天……如同被那第一点星火悄然引燃,巷子里残留的几扇窗户,如同约定好一般,在暮色四合时,纷纷亮起了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橘黄色灯火!有的是用玻璃杯罩着蜡烛,有的是用纸杯挖空做的简易灯罩,甚至有人用红色的塑料袋蒙着灯泡……形态各异,光芒或明或暗,但无一例外,都是温暖的橘黄色调!它们如同散落的星辰,倔强地点缀在断壁残垣之间,点缀在推土机履带留下的沟壑上方。
这点点微光,无法照亮整条破败的巷子,无法驱散推土机留下的巨大阴影,更无法阻挡最终的离别。但它们无声地亮着,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像一双双守望的眼睛,像一句句未曾说出口却彼此都懂的诺言:不管多晚,不管身在何处,总有一盏灯,是为彼此而亮的。那灯光承载的,是樟树下人墙的余温,是阿婆灯绳的传承,是盘踞在血脉里、无法斩断的根须。
我知道,离开的日子终究会来。这片承载着我整个少年时代悲欢的土地,连同那盏最初为我而亮的灯,终将变成记忆里的坐标。但当我再次背起行囊,站在巷口回望,那些散落在废墟间的、微弱却温暖的橘黄灯火,已在我心底深深埋下了一粒种子。
无论前方的夜有多深,路有多长,行囊有多重,我都将带着这粒光的种子上路。我知道,只要心中这盏灯不灭,我便永远不会迷失。因为人的羁绊,就是黑暗长路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