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盏为我而亮的灯(2/2)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一种比夏夜闷热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开始像瘟疫一样在街坊邻里的低语间蔓延。起初是巷子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修鞋铺,卷帘门被粗暴地焊死,门上用猩红的油漆刷着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拆”字,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接着,是隔壁栋的李婶家,她坐在阿婆的小桌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絮叨,说那些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人如何趾高气扬,拿出的补偿协议如何低得可笑,如何威胁他们再不签字就要“走程序”。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充满了被连根拔起的恐惧和无助。
“阿婆,你说……我们这破家,真的就……就没了?”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昏黄的灯光下颤抖。
阿婆只是沉默地听着,用抹布一遍遍擦拭着那张小方桌已经发亮的桌面,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擦去那些无形的恐惧。浑浊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情绪。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说了一句:“人活着,总得有个落脚的地界儿。” 声音沙哑,却像石头投入死水,在李婶心中漾开一丝微弱的涟漪。
几天后的傍晚,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我骑车快到巷口时,心猛地一沉。平日里阿婆雨棚下那团温暖的橘黄光晕,消失了!只有一片突兀的、令人心慌的漆黑!冰柜那熟悉的“嗡嗡”声也听不见了,死寂得可怕。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比任何一次被堵在黑暗巷子里都要刺骨。我扔下自行车,几乎是扑到雨棚下。借着隔壁窗户漏出的微弱光线,才看清——雨棚还在,桌子还在,藤椅还在,只是那盏悬着的灯泡,连同那截熏黑的电线,被齐根剪断了!断口处,崭新的金属光泽在黑暗里闪着冰冷的寒光。煤球炉子歪倒在地,冰冷的炉膛里残留着黑色的灰烬。地上,几只粗瓷碗摔得粉碎,白色的碎片在黑暗中像零落的枯骨。那只旧冰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残留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阿婆!” 我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尖利得变了调。
雨棚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我循声冲进去,借着微光,看见阿婆蜷缩在藤椅里,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更小、更佝偻了。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藤椅旁边,倒着她那副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镜片碎了一只。
“阿婆!” 我蹲下身,抓住她枯瘦冰凉的手,那手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脸,昏暗中,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似乎一夜之间又塌陷了许多,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皮。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开,看向我,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茫然。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灯……灯没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只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失去了这盏灯,就彻底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汪洋。
愤怒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一定是他们!那些西装革履、拿着拆迁协议和焊枪的强盗!我猛地站起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只想立刻冲出去,去找那些人理论,去嘶吼,去质问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夺走这盏灯?凭什么碾碎这一点点卑微的暖?
就在我转身要冲入黑暗的刹那,一只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囡囡!” 阿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急切,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我的冲动,“别去!……没用!”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地钉住我,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制止,“……听阿婆话!……别去!”
那眼神里的绝望和哀求,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我沸腾的怒火,只留下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悲凉。我僵在原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手腕上,阿婆冰凉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紧紧勒着,传递着她无声的恐惧和守护——她怕我出去,会遭遇比她此刻更甚的、无法想象的伤害。
黑暗沉沉地压下来,冰柜空洞地敞着口,像一个无声的嘲笑。阿婆的手还在抖,却死死不肯松开。我们一老一少,在这片被暴力剥夺了光明的废墟里,像两只被世界遗弃的幼兽,被无边的黑夜和冰冷的绝望紧紧捆缚在一起。
黑暗并未因我们的沉默而退却,反而变本加厉。几天后,一张措辞冰冷的“最后通牒”贴在了陈记馄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鲜红的公章像一枚冷酷的烙印。上面限定的搬离日期,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更深的阴影笼罩下来——巷子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眼神闪烁,行踪鬼祟,有意无意地在阿婆那被剪断电线的雨棚附近逡巡,带来无声的威胁和窥伺。一种粘稠的恐惧开始在街坊间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王叔洪亮的嗓门都低了下去,李婶更是整日躲在屋里,门窗紧闭。
又一个闷热得如同蒸笼的深夜,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从学校回来。刚拐进巷口,心脏骤然缩紧——阿婆那漆黑一片的雨棚下,竟然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几条人影!不是街坊!他们动作鬼祟,正粗暴地翻动着雨棚角落里堆放的杂物,木箱被掀翻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干什么的!” 我失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在狭窄的巷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那几条黑影猛地顿住,齐刷刷地扭过头来。昏暗中看不清脸,只觉几道冰冷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啐了一口,粗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痞气和不耐烦:“小兔崽子,滚远点!少他妈管闲事!” 他边说边朝我逼近一步,带着明显的威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雨棚深处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猛地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紧接着,一点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火光,如同风中残烛,颤巍巍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