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樟树下的夜{3}(2/2)
“滋……”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深色的水渍瞬间在滚烫的地面洇开一小块不规则的深色图案,像一朵迅速凋零的墨色小花。旋即,就被那贪婪的高温无声无息地吮吸、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很快也在沉沉夜色和持续的高温中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我下意识地把那光秃秃、带着木头原味的木棍凑到嘴边,舔了舔棍子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带着淡淡咸味的糖水渍。那点可怜的凉气早没了踪影,舌尖只剩下木头涩涩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可奇怪的是,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却慢慢地、一点点地,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一样,浮起一股暖烘烘的东西。不是多热烈滚烫,但很实在,沉甸甸地落在那儿,带着一种奇异的熨帖感,把刚才因为紧张对峙而残留在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意和惊悸,都给缓缓地、温柔地熨平了。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脚下这块被太阳晒了一天、依旧滚烫的水泥地,此刻踩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安稳。仿佛这地,连着这树,连着这人,都成了最坚实的依靠。
我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匆匆掠过,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全新的、近乎贪婪的眷恋,细细地扫过眼前这再平常不过、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充满生命力的光景:
——老赵那小卖部棚子底下,那盏重新变得昏黄昏黄的灯泡,像个上了年纪、沉默寡言却无比可靠的老伙计,依旧散发着柔和、恒定、让人心安的光晕,固执地守着这巴掌大的地盘,驱散着咫尺之外的黑暗。那光晕里,仿佛沉淀着无数个这样闷热的夏夜,沉淀着无声的守护。
——老樟树浓密如盖的巨大树影底下,张大爷、李叔、刘婶他们几个,又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姿势,摇起了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那些永远扯不完的闲篇儿——老王的儿子,菜价的涨跌,孙子的淘气,甚至刚才那场球赛的臭脚。刚才那阵仗,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好像一阵狂风过境,除了在茶余饭后留下点可供咀嚼的话头,没在他们身上刻下什么明显的、持久的痕迹。他们还是他们,摇着扇子,说着闲话,抱怨着天热,操心着日子。这份恒常,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阿黄安静地趴着,尾巴尖偶尔在滚烫的地面上扫过,带起一丝微尘。耳朵时不时灵巧地转动一下,捕捉着夜风里最细微的声响——远处模糊的虫鸣,楼上关窗的轻响,是这片重新获得的、来之不易的安宁最忠诚也最敏感的守卫。它的每一次转动,都让人感到安心。
——头顶上,老樟树巨大的、黑黢黢的树冠影子,沉沉地、温柔地笼罩着一大片地,像一把撑开的、无声的巨伞。它的根子,则深深地、无声地、牢牢地抓着地底深处,汲取着养分,也支撑着这一方烟火人间。
灯、人、狗、树。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搁在那儿,像生了根,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巷子那头,黑暗还在,像一头蛰伏的、看不清面目的巨兽,蹲踞在视线的尽头。谁知道那深不见底的地方还藏着多少腌臜事、多少蠢蠢欲动的龌龊心思?那恶意从未消失,它只是暂时缩回了爪牙,潜伏在阴影里,等待着下一个松懈的瞬间。可这会儿,站在这昏黄温暖的灯光底下,听着他们用熟悉的乡音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最寻常的家常,看着那点并不明亮却足够温暖的光晕,闻着空气里混杂的汗味、驱蚊水味、甚至隐约的饭菜余香,心里头那股子暖烘烘的东西,那股沉甸甸的、如同脚下大地般实在的踏实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像温热的潮水,慢慢浸透了四肢百骸。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它不是英雄凯旋时万众欢呼的壮烈,也不是惊天动地、力挽狂澜的伟业。它太普通了,普通得甚至有点琐碎。它就是老赵眼皮都没抬、随手那么漫不经心的一拽灯绳;是李叔憋不住胸中那股邪火、炸雷似的那一声吼;是张大爷拄着拐棍、颤巍巍站起来时那沉甸甸的一声“不像话”;是刘婶把孩子本能地往身后一揽、那张瞬间绷紧的脸;是那几个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不声不响却坚定往前踏出的那两步;是阿黄炸了毛、豁出命去、用尽全身力气叫的那几声凄厉的警报……这些零零碎碎、鸡毛蒜皮、甚至有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凑巧地、或者说必然地,在这闷得能让人发疯、让人窒息的漫长夏夜里,悄没声儿地,就划了条线。
这条线看不见,摸不着,没有界碑,没有栅栏。但你就是知道,它就在那儿。线这边,是热的,是闹的,是汗津津的,是带着廉价驱蚊水味儿的,是能听见蒲扇扑嗒扑嗒的节奏、竹椅吱吱呀呀的呻吟、还有那冰柜嗡嗡嗡永恒絮叨的。最重要的,是安生的。是心能落回肚子里,知道有人守着,有光照着,有根连着。
老赵不知啥时候又掀开了那老冰柜的盖子,“噗”一声轻响,带出一股带着霜气的冷雾。他也没说话,甚至没看我,就那么把一根新的、凝结着白霜的盐水冰棍,递到了我眼前。那冰凉的包装纸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醒目。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冰凉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的包装纸传到汗湿的手心,像一股清泉流过。我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简陋的、印着模糊褪色字迹的蜡纸壳,露出里面晶莹的冰体。熟悉的、带着细小冰晶颗粒的咸甜味儿在舌尖迅速弥漫开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燥热。
这一回,细细地品着这咸甜冰凉,滋味好像格外不同。好像那点熟悉的咸味里,悄然融进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汗水的微咸?是驱蚊水的微辛?还是这夏夜独有的、混杂着人声灯影的烟火气?说不清。只觉得格外踏实,格外熨帖。仿佛吃下去的,不止是一根冰棍,还有这份沉甸甸的、由灯光、人声、狗吠和树荫共同守护的安宁。
头顶上,老樟树浓密的叶子,终于被一阵姗姗来迟、却无比珍贵的夜风温柔地拂过。万千叶片相互摩挲着,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细碎而绵长的轻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又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谣,轻轻地、反复地应和着这闷热长夜里,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与人间温暖。
夜,还长着呢。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闷热,一点没有散去的意思,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头顶,压在肩头。可线这边,人心是定的。灯是亮的。狗是警醒的。树是扎根的。这就够了。足够在这漫长的夏夜里,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