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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樟树下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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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缓慢摇动的蒲扇,瞬间悬停在半空中,扇面因为主人下意识攥紧的力道而微微颤抖,僵持在那里。

细碎慵懒的闲聊,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剪“咔嚓”一声拦腰剪断,余音戛然而止,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那些被暑热蒸得昏昏欲睡的眼睛,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猛地睁开!瞳孔里残留的困倦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清醒,还有一丝被这凄厉吠叫勾起的、莫名的恐慌。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住,齐刷刷地、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悸,投向巷口那个炸毛狂吠、状若疯魔的黄色身影,再投向它吠叫所指的那片浓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深渊。空气,一下子绷紧到了极限,像一根拉到极致、发出细微呻吟、下一秒就要断裂的旧弓弦,勒得人喘不过气。

巷子里,并非绝对的死寂。借着远处路灯那点苟延残喘、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摇曳、勉强挤进巷口的昏黄光晕,树下的眼睛在最初的惊愕和黑暗带来的短暂致盲后,凭借几十年老街坊生活练就的敏锐和适应力,渐渐从那浓稠得令人心慌的昏暗中分辨出一些轮廓。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影影绰绰的,几个高个儿的、明显带着压迫感的黑影,正围着一个瘦小得多的身影,粗暴地推搡着。推搡的动作幅度很大,充满了恃强凌弱的恶意和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戏谑。那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徒劳地想稳住身体,保持一点可怜的尊严,却被轻易地、带着侮辱性地狠狠一把推搡在地!

“砰!”一声闷响,带着骨头磕碰硬地的钝痛感,一个深色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短小、显得空瘪瘪的帆布书包被甩脱了手,重重砸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微尘。

“哗啦啦——”

课本、练习册、铁皮文具盒、散落的试卷……像一群被惊雷炸散、失去了庇护的雏鸟,乱七八糟地摔了一地,在幽暗的地面上发出沉闷杂乱的声响,那声音听着,像是有什么脆弱而珍贵的东西,被无情地摔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操!你他妈耳朵塞驴毛了?聋了还是装傻?钱呢!痛快点拿出来!别逼老子动手!”一个刻意压低了、却怎么也掩不住少年变声期特有的粗嘎和蛮横的嗓音响起,充满了赤裸裸的不耐烦和戾气,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来回刮擦,刺耳又恶心。

“我…我真没了……都…都买…买书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一个带着哭腔、明显更稚嫩、充满了溺水般绝望恐惧和无助的声音颤抖着回应,微弱得如同蚊蚋,几乎要被那沉重的黑暗和恶意的压迫彻底碾碎、吞没。

“啪!”一声脆响,在闷热粘稠得如同胶水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毫无防备的皮肉上。“少他妈给老子放屁!当老子是傻逼好糊弄?翻!裤兜!书包夹层!鞋窠里!都给老子搜干净!一个子儿也别落下!”另一个更凶狠、更暴戾、带着浓浓痞气的声音恶狠狠地命令道,像毒蛇在黑暗中咝咝地吐着信子,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紧接着是校服布料被粗暴撕扯的“刺啦”声,少年带着压抑呜咽的、微弱无力的挣扎,混混们粗重得意的喘息和不干不净、污秽不堪的咒骂……这些声音混杂、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生锈的、带着倒刺的钝刀子,反复地、残忍地切割着巷口这边树下每一个人骤然绷紧的神经。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火,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和一种保护弱者的本能,在胸腔里无声地烧起来,越烧越旺,灼得人眼睛发红。一股凉气,却又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干啥呢!”

平地一声惊雷般的怒吼炸响!是李叔!这个平时总笑呵呵、嗓门洪亮、喜欢在路灯底下摆开棋盘跟人杀个昏天黑地的壮实汉子,此刻像一头领地受到致命侵犯、幼崽遭遇威胁的雄狮,被彻底激怒了!他“腾”地一下从他那张饱经沧桑、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弹射起来!动作迅猛得带起一股风!那破旧的竹椅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地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夜空。他瞪圆了眼珠子,里面布满了血丝,像要喷出火来!他叉着腰,身体像根绷紧的标枪似的猛地往前倾,视线如同两束带着实质温度的探照灯光,硬生生穿透昏暗,死死钉在巷子里那几个模糊却散发着浓重恶意的黑影上!那声音里爆出的滔天怒火和一种属于成年人、带着天然社会威压的磅礴力量,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巷子里的混乱漩涡,让那边的推搡和污言秽语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喉咙,猛地一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是!”张大爷紧跟着也拄着那根磨得油光锃亮、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枣木拐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声音不高,还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气息不足的微颤,但每一个字都像块沉甸甸的、在岁月河床里冲刷磨砺了千百年的鹅卵石,被他用尽力气狠狠砸了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岁月沧桑和直指人心的道德谴责:“几个牛高马大的后生崽!欺负一个没长开的细伢子?你们算什么东西!还要不要脸了!祖宗八代的脸都让你们这帮混账丢到茅坑里去了!”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枣木拐棍重重地顿了一下水泥地。

这一嗓子,像根烧红的火柴,猛地扔进了堆积已久的干柴堆里!

树荫底下的人影,像是被无形的线牵扯着,一个接一个,“唰唰”地站了起来!一股子沉默却沉甸甸、带着灼热温度的力量无声地汇聚、升腾。

抱着小孙子的刘婶,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把懵懂无知、正吮着手指的孩子往自己身后一揽,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刚才还带着点疲惫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冷冽,直直刺向巷子深处那片令人作呕的混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的诅咒:“挨千刀的!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她搂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旁边几个原本靠着树干打盹、光着黝黑结实膀子的年轻小伙儿,瞬间甩掉了脸上所有的睡意和懒散,眼神变得像发现了猎物的鹰隼,锐利得惊人。结实的胳膊、宽阔的胸膛、背脊上的肌肉在汗湿的廉价背心下贲张隆起,一条条青筋如同虬龙般隐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言语,眼神里却传递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都沉默而坚定地往前踏了一步,肩并着肩,在巷口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隐隐形成了一道沉默的、却带着磐石般力量感的墙,将身后的老弱妇孺护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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