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期四(2/2)
“轰——!”
仿佛整个窝棚都在他眼前炸裂开来,碎片四溅!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那张在他手中剧烈颤抖的、染血的草纸,和纸上那一个个用血写成的、如同诅咒又如誓言般的字句,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眼底,烫进了他的灵魂!
鬼子的巡逻队……不是找食……是送信!给山里的……游击队!肚子上……挨了枪……没敢说……所以他一直忍着!忍着子弹在体内翻滚的剧痛,忍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冰冷,把最后一点生机,像传递一个滚烫的火种一样,留给了他!还把那个……那个他当时弃如敝履、不屑一顾的木兔子,当作最后的念想与祝福,留给了他!
悔恨!如同地下奔涌的、滚烫的岩浆,瞬间从他的心脏最深处喷薄而出,以无可阻挡之势,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自己推开阿杰时那不耐烦的、甚至带着厌恶的嘴脸;想起自己对阿杰那些“啰嗦”往事的嗤之以鼻和厌烦;想起自己一次次、一次次地无视阿杰那日渐苍白消瘦如纸的脸庞、那深陷得如同窟窿的眼窝下,竭力隐藏的痛苦与衰弱!他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像个瞎子一样!为什么没有在那双异常明亮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眼睛里,看到那背后所代表的、燃烧殆尽的绝望与无声的呐喊!
他猛地弯下腰,一股无法抑制的、带着强烈腥气的酸液从胃里直冲喉咙。他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饱含着绝望与自责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狠狠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绝望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如同醉酒般冲出那个令人窒息、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窝棚的。外面的风雪瞬间将他单薄的身体彻底包裹、吞噬,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在皮肤下疯狂地奔涌、咆哮,想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腿一软,膝盖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磕在坚硬的雪地上,怀里的布包和那张染血的纸,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按在胸口,仿佛要将其直接嵌进自己的血肉,融入自己的骨骼!
他蜷缩起身体,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刺骨、肮脏的积雪,整个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开始,只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出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随即,那呜咽迅速变成了破碎的、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哭,像一座积累了太久太久的堤坝,在瞬间被情感的洪流彻底冲垮,洪水滔天,毁灭一切。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痉挛,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都从这具枯槁而罪恶的躯壳里,彻底地呕吐出来。
从西山回来的第三天夜里,村子里死寂得如同墓园。陈默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干涩的双眼,望着屋顶的破洞外那几颗冷漠的星子。阿杰染血的信,那几个字——“哥没白死,值了”——像烧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心脏,日夜灼烧。
恐惧、逃避、愤怒、悔恨……种种情绪像沸水一样在他脑子里翻滚。他怕,怕那些拿着枪的鬼子,怕死。他甚至怨阿杰,为什么要去惹这些杀神,就不能像老鼠一样,在阴影里苟且偷生吗?
可这怨气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羞愧淹没。他想起了阿杰把玉米粒塞给他时,那故作轻松的笑容下,是怎样一副被剧痛折磨的身躯?他想起自己当时的麻木和烦躁,恨不得捅自己几刀!
活着?像现在这样,为了下一口树皮,为了多喘一口气,像蝼一样活着?阿杰用命换来的,就是让他这样活下去吗?阿杰的死,还有什么价值?
这时,村里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和零星的枪响!鬼子的巡逻队闯了进来,以“通匪”为名,胡乱抓人。他躲在门缝后,看到隔壁那个前几天还给他指过路的邻居,被鬼子粗暴地拖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陈默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掐进门框,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他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根本没有苟活的路。** 要么跪着生,最终像牲口一样被随意宰杀;要么,就像阿杰那样,站着死,用一腔热血,为身后的人撞出一线生机!
所有的恐惧、犹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烧成了灰烬。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和决心,像钢铁的洪流,灌注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做了一个决定。
夜深人静,他揣着那个蓝布包,来到了村子后方那片他们兄弟俩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一个荒废的、连土地爷神像都残破不堪的小庙。月光惨白,清冷地照在斑驳的神像脸上,仿佛神明也在沉默地注视着人间惨剧。
他在地上,用手刨出了一个小坑。冻土坚硬,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庄重地,再次打开了那个蓝布包。
他先拿起那几块干硬的根茎,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是阿杰留给他的“生”,他得留着,这是念想。
他的手指,颤抖着拈起了那一小撮金黄的玉米粒。他凝视着它们,在惨白的月光下,这些玉米粒像是阿杰最后凝望他的目光,纯净、坚定,带着灼人的、永不熄灭的温度。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后来的他都觉得神圣而必然的事。
他没有吃。
他一颗,一颗,地将这些能救他命的、阿杰用命换来的玉米粒,轻轻地、无比郑重地,撒进了那个冰冷的土坑里。
**“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破败的小庙,发出了嘶哑的、三天来的第一个声音,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这吃的,你留着。在
**“你用命换来的东西,弟弟我……不能就这么吃了。”**
**“你的命,太金贵。我得用一样金贵的东西来换。”**
说完,他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带着锈迹的柴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剧痛瞬间传来,滚烫的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汇聚成股,滴落,汩汩地渗进那片刚刚埋下玉米的、冰冷的泥土里。
他的血,滚烫;阿杰用生命换来的“生机”,冰凉。此刻,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下,彻底地、绝望地、又充满希望地,混合在了一起。
**“从今天起,”** 他咬着牙,任由鲜血流淌,声音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无比的决绝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在这死寂的夜里回荡,**“我吃的每一口饭,走的每一步路,都不再是我陈默一个人的。”**
**“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的。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没杀完的鬼子……我替你杀!”**
**“你看好了——”**
他抓起一把混合着他温热鲜血和阿杰“生机”的泥土,死死地、用力地攥在掌心,然后狠狠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这份生死与共的重量,直接摁进自己的心脏,刻进自己的灵魂!
**“从今往后,我陈默,就是你阿杰!咱们兄弟俩,活一个魂,走一条路!此誓,日月鬼神共鉴!”**
几天后的深夜,陈默根据乔三叔隐晦的指引,找到了深山里那座作为联络点的破旧庙宇。
接待他的游击队负责人,是一个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军装,打量着他单薄的身板和异常沉静、甚至有些死寂的脸。
“我们这里,没有饷银,只有野菜和皮带。而且,”中年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随时会死。死了,可能连块埋骨的席子都没有。”
“我知道。”陈默的回答简单,平静,没有任何犹豫。他的目光迎向对方,那里面没有年轻人常有的热血与冲动,只有一潭深水,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波澜。
“为什么来?”中年人追问,目光如炬,似乎要烧穿他的五脏六腑。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珍藏的蓝布包,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一个古老的仪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所剩不多的玉米粒,和那张边缘已经磨损、带着暗沉血渍的信纸。他将它们轻轻放在落满灰尘的供桌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
“这是我兄弟,阿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像被风雪打磨过的石头,清晰而坚定,“他没吃完的粮食,和他的‘念想’,都在这里了。他用命,告诉了我,人,该怎么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破败的庙门,投向外面无边的黑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光,一点如同阿杰临终前那般、平静而决绝的火焰:
“我以前浑浑噩噩,只看得见眼前的一口吃食,是我兄弟的血,擦亮了我的眼睛。我叫陈默,和陈家村的阿杰,流着一样的血——”
他停顿了一下,将那只缠着破布、依旧隐隐渗着血的手掌,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里两颗心脏同时在跳动,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都是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的血!”**
他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痛哭流涕的诉说,但这平静到了极致的话语,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誓言,都更能穿透人心,都更能撼动灵魂。
中年人久久地凝视着他,凝视着他掌心渗出的血迹,凝视着他眼中那簇与年龄不符的、燃烧着痛苦与坚毅的火焰,最终,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默拿起分配给他的那杆老旧步枪,枪身冰冷,木质枪托上布满划痕。但当他的手指握住枪身时,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温热感,却从掌心传来,瞬间流遍全身。那不再是冰冷的武器,那是他兄弟未寒的骨血,是他与阿杰共同的魂魄,是他为自己和兄弟共同选择的、通往尊严和复仇的唯一道路。
他背起枪,最后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个蓝布包,然后毅然转过身,一步踏出了庙门。
门外,是苍茫的、吞噬一切的黑夜,是连绵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风雪依旧在呼啸,如同无数亡魂在呜咽,又如同战鼓在催征。
他的身影,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消失在山林之间。
他不再是一个寻找生路的农民,他是一粒复仇的火种,一颗射向黑暗的子弹,一个继承了兄弟遗志的、无名的战士。他的结局或许无人记载,他的名字或许终将被黄土掩埋。
但这不重要。
因为,从他立下血誓的那一刻起,“陈默”这个只知苟活的个体就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名为 **“我们”** 的、不灭的魂。
这魂魄,与千千万万同他一样,在绝境中挺起脊梁的“阿杰”和“陈默”们,汇聚成一道汹涌的、不可阻挡的洪流,共同铸就了一个民族,在最黑暗岁月里,那宁折不弯的——**脊梁**。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