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风起渭水(1/2)
十一月十五,咸阳狱的谈话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三天后扩散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姬延那番“要快”的建议,秦科尚未付诸行动,反对者却先快了一步。
清晨,哈桑单脚蹦跶着想去工坊时,被格物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吓住了——不是报名的学子,而是上百名头戴儒冠、身着深衣的太学博士与生徒。他们安静地围坐在院门前空地上,每人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竹简,默诵着《诗》《书》《礼》。没有呐喊,没有标语,但这种沉默的示威,比之前的喧哗更具压迫感。
“这、这又怎么了?”哈桑缩回门后,拽住路过的墨翟。
墨翟压低声音:“淳于越博士发起的‘静坐守经’。说格物院教的东西离经叛道,他们要在这里守着圣贤经典,以正气镇邪说。”
“邪说?”哈桑瞪大眼睛,“我们造铁路、改良织机、种新粮,怎么就是邪说了?”
“他们说……格物之道只求利,不求义,会让人心变坏。”墨翟苦笑,“公输先生让我们今天都从侧门进出,别跟他们冲突。”
哈桑气鼓鼓地探头看,忽然发现人群前排有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那日在渔阳茶摊遇见的瘦高账房!那人换了儒袍,坐在淳于越身后,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我见过!”哈桑扯墨翟袖子,“他是王富贵的人!”
墨翟脸色一变:“你确定?”
“确定!那尖嘴猴腮的样子,烧成灰我都认得!”哈桑的脚伤让他没法凑近细看,急得直跺脚——结果踩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消息很快传到秦科耳中。
“王家的人混进了儒生队伍?”公输轨眉头紧锁,“难道王富贵表面顺从,暗地里……”
“未必是王富贵指使。”秦科站在阁楼窗前,俯视着院门外的静坐人群,“但地方豪强与朝中保守势力联手,是迟早的事。他们害怕的不只是格物,更是格物背后那套‘有用即道’的评判标准——这标准一旦确立,他们倚仗的出身、门第、经典学问,都会贬值。”
“那现在怎么办?让他们这么堵着门,学生都不敢来了。”
秦科沉吟片刻:“开门,上课。”
“什么?”
“格物大学今日照常开预备课。”秦科转身,“他们静坐他们的,我们上课我们的。让学子们从侧门进,但正门……打开。”
公输轨愣住:“打开?”
“对,大开正门。”秦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他们看清楚,我们在教什么。”
辰时三刻,格物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众目睽睽下缓缓打开。门内,广场上已摆好数十张课桌,第一批通过初筛的三百名学子正襟危坐。讲台上,张苍手持炭笔,在一块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今日的课题:《算学基础——从田亩丈量到铁路坡度》。
静坐的儒生们骚动起来。淳于越起身,朗声道:“张苍!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何以堕落至此,教这些匠作之术?”
张苍头也不抬,继续写板书:“淳于博士,请问《周礼·考工记》算不算圣贤书?其中‘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等内容,是不是匠作之术?”
“那、那是治国大道!”
“那请问,”张苍终于转身,平静地看着他,“若无匠人,国如何营?城如何筑?路如何修?博士坐的马车、住的屋舍、用的器物,哪一样离得开工匠之术?”
淳于越一时语塞。他身后一个年轻儒生站起来:“可你们教的,尽是奇技淫巧!那蒸汽机车,喷烟吐雾,状若妖魔!”
“哦?”张苍挑眉,“那敢问,牛拉车、马拉车,就不吐气吗?只是蒸汽可见,畜力之气不可见罢了。可见的便是妖魔,不可见的便是天道——博士,这是不是有点……以貌取‘气’?”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笑声。几个旁观的百姓忍不住点头。
那混在儒生中的瘦高账房见势不妙,忽然高声道:“就算有用又如何?格物之道,只教人逐利,不教人明德!长此以往,天下皆成利欲熏心之徒!”
这话戳中了许多儒生的心事,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内传来:“谁说格物不教德?”
秦科从学子席间走出,缓步来到门前。他手中拿着一卷刚印好的《格物大学训章》,朗声念道:“格物大学首训:求真务实,经世致用。二训:惠民利国,不藏私术。三训:勤学精进,尊师重道。”他抬头,目光扫过静坐人群,“这哪一条,不合圣贤教诲?”
他走到那个质疑的年轻儒生面前:“你说逐利不好——那我问你,农夫种田求丰收,是不是逐利?工匠制器求售钱,是不是逐利?商贾流通求盈余,是不是逐利?若这些都是恶,那天下人岂不都成了恶人?”
年轻儒生涨红了脸:“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秦科步步紧进,“农夫多收一斗粮,可让家人温饱;工匠多售一件器,可让技艺传承;商贾多赚一分利,可让货物流通。这些‘利’,利己,更利人。而格物所做的,不过是让农夫的粮收得更多,工匠的器制得更好,商贾的货运得更快——这利,是大还是小?是善还是恶?”
场面寂静。许多旁观的百姓开始鼓掌。
淳于越脸色铁青,正要反驳,秦科却转向他,语气忽然缓和:“淳于博士,我知你担忧什么。你怕人心不古,怕礼崩乐坏,怕这世道变得只认利,不认义。”
老博士怔了怔。
“但博士想过没有,”秦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跟他们讲仁义道德,他们听得进去吗?格物求利,求的是让天下人吃饱穿暖的‘大利’。有了这个基础,仁义道德,才有生根的土壤。”
他展开手中的训章:“格物大学要教的,不只是技艺,更是‘用技艺行正道’的心法。博士若不信,不妨进来听听课,看看我们到底在教什么。”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更有胸怀。连一些静坐的儒生都动摇了。
淳于越沉默良久,最终拂袖:“巧言令色!我们走!”
儒生们陆续起身。那瘦高账房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秦科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当日下午,朝中传来消息:以御史大夫王绾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奏,称格物院“耗费国帑、煽惑民心”,要求裁撤其独立财权,并入少府管辖。这招狠——一旦财权被控,格物院寸步难行。
嬴政将奏章压下了,但传话给秦科:“朕能压一时,不能压一世。你得让这些人看到,格物花的每一分钱,都赚回来了。”
数据,又是数据。
秦科当即召集张苍、陈平、公输轨,通宵核算。第二天,一份厚厚的《格物院收支及效益报告》呈到御前:
铁路货运开通三月,关税收入增加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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