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权衡天下（2/2）

十日后，消息传回：九原军每弩五十支箭。

“蒙恬！”杨端和一拳捶在案上，“同是北疆守将，何以厚此薄彼！”

苏角那边反应更为激烈。他直接上书咸阳，言辞激烈：“臣得穿云弩十具，然箭矢仅三百支，训练尚且不足，何谈御敌？闻九原一弩配箭五十，云中何以只得三十？若朝廷以为云中非御敌要地，臣请解甲归田！”

奏疏送到咸阳时，正值朝会。苏角虽说得过激，但确实点出了一个现实问题：箭矢不足，利器等于废铁。

嬴政看向秦科：“督造卿，穿云箭制造何以如此艰难？”

秦科出列，坦然道：“回陛下，穿云箭非寻常箭矢。箭簇需百炼精钢，锻打出三棱破甲之形；箭杆需拓木为芯，竹片为表，胶合缠丝；箭羽需雕翎精修，左右对称。一名熟练匠人，一日最多制箭三支。格物总院全力赶制，月产三千已是极限。”

“那便增派人手！”嬴政道。

“箭簇锻造需大匠，胶合工艺需秘法，非寻常匠人可为。”秦科话锋一转，“不过，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讲。”

“穿云箭制造虽难，然其形制、尺寸皆有标准。若将制造工序拆分，箭簇、箭杆、箭羽分地制造，最后统一装配，则可大幅提升产量。臣建议，在河东、南阳、蜀郡设分作坊，分别制造箭簇、箭杆、箭羽，运至咸阳总装。如此，可集天下之力，月产万支亦非难事。”

嬴政沉吟：“分地制造，质量如何保证？”

“这正是新制度量衡器之用。”秦科道，“若天下工坊皆用同一游标卡尺、同一天平砝码，则河东所制箭簇，与南阳所制箭杆，必能严丝合缝。此乃标准化之精髓——分散制造，统一装配。”

这番话将度量衡改革与军械生产巧妙联结，原本看似被动的局面，瞬间转为主动。

李斯在朝班中，眼角微跳。他意识到，秦科不仅破解了资源困局，更将度量衡改革变成了推动标准化的利器。一旦此法成功，格物总院的影响力将从咸阳延伸到各郡工坊，形成一张覆盖天下的生产网络。

“准！”嬴政当即决断，“即日起，推行分地制造之法。少府、将作、各郡工官，皆需配合。新制度量衡器优先配发给参与制造的工坊。”

朝会散去后，李斯在宫门外叫住了秦科。

“督造卿今日朝堂所言，令人耳目一新。”李斯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分地制造，统一装配，此法若成，大秦军工将焕然一新。”

秦科拱手：“丞相过誉。此皆是为解北疆之急，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李斯深深看了秦科一眼，“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各郡工坊制造箭簇箭杆，最后运至咸阳总装。这总装之权在督造府，检验之权亦在督造府。若将来各郡所制零件稍有偏差，督造府一句话便可打回，届时延误军机，责任谁担？”

这话绵里藏针，点出了分地制造的最大风险——质量控制权集中带来的权力集中，以及可能出现的官僚阻滞。

秦科坦然应对：“所以需要绝对精准的度量标准，需要公开透明的检验规程。格物总院将制定《军械零件检验法》，详细规定各类零件的公差范围、检验方法。所有工坊按同一标准制造，督造府按同一标准验收。合规者收，不合者退，绝无二话。”

“若仍有争议？”

“可请将作府、少府乃至御史台派员共同复核。”秦科道，“标准公开，检验透明，一切以尺与秤说话，不以人言为断。”

李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以尺与秤说话’。督造卿心怀坦荡，老夫佩服。”

两人拱手作别，背影在宫门外长街上渐行渐远。

回到督造府，相里勤已在等候：“总监，严道铜矿找到了！矿脉比预想的更富，三月内采足五百石不成问题。”

“好。”秦科精神一振，“蜀郡那边，箭杆作坊选址如何？”

“已选定三处，皆临江靠林，木材、水源充足。只是……”相里勤犹豫道，“当地匠人惯用旧法，对新式度量工具颇多疑虑。”

“那就派墨家子弟去教。”秦科决然道，“带着游标卡尺、天平砝码去，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毫厘不差’。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大秦的工匠不再靠手感，靠的是标准；不再凭经验，凭的是数据。”

夜色降临，督造府的灯火亮如白昼。工坊内，新制的游标卡尺在烛光下泛着铜泽；院子里，穿云弩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书房中，摊开的地图上，一条从咸阳延伸向各郡的生产网络正在成型。

秦科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他知道，从岐山矿场到严道铜矿，从九原大营到蜀郡作坊，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变革已经启动。这不再是简单的技术革新，而是生产方式的革命，是思维模式的颠覆。

而在不远处的丞相府，李斯也在灯下沉思。案上摊开的是各郡报来的匠户名册、矿场产量、工坊分布。他手中笔尖悬停，最终在一处画了个圈。

“既然要分地制造，”他低声自语，“那这‘地’该如何分，便大有学问了。”

烛火摇曳，映出墙上巨大的黑影。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博弈，正进入最微妙也最关键的阶段。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关系着大秦的未来，关系着千万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