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野路子(2/2)
她很久没碰车了。
自从答应孟沅好好准备高考,她就再没去玩过地下赛车,连摩托车都很少骑。
此刻,熟悉的震动感和空气中弥漫的汽油味,
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被强行锁住的开关。
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身猛地窜了出去。
粗糙的路面颠簸着传递上来,风从简陋的车身两侧呼啸而过,刮过头盔,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一个弯道,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本能,在极限的临界点猛打方向,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甩过弯角,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场边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连续的S弯。
陆燃的身体随着车身的剧烈摆动而晃动,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却异常稳定,
眼神从头盔面罩后透出,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冰冷。
她的大脑似乎停止了那些烦人的思考,只剩下眼前不断掠过的路面、弯道角度、油门和刹车的精确配合。
速度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粹。
风声、引擎声、轮胎摩擦声充斥耳膜,将心底那些翻腾的愤怒、失望、委屈和茫然,统统挤压出去,暂时清空。
在这一方小小的、速度构筑的囚笼里,她是唯一的主宰。
几圈下来,当她将车稳稳停回出发点时,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刚才那个不情愿借车的车主,此刻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强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着陆燃摘下头盔后,那张因为激烈运动而微微泛红、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以及她下车时,那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关节都带着精确控制力的动作。
这丫头……有点东西。
不是街头混混瞎玩出来的野路子。
她的过弯线路选择、油门刹车的配合时机,甚至身体对抗离心力的下意识反应,都
透着一种未经系统训练却异常敏锐的“车感”。
“以前跟谁玩的?”强哥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陆燃接过水,喝了一口,汗水沿着额角滑下。“自己瞎玩。”
她声音有些喘,但很平淡。
强哥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自己就是这行出来的,知道有些人天生就对机械和速度有某种共鸣,像野兽直觉。
陆燃身上就有这种特质,而且,她似乎憋着一股劲儿,一股需要速度来宣泄和证明什么的劲儿。
“有兴趣常来玩玩吗?”强哥状似随意地问,“场子里正好缺个镇得住场的。
正规比赛咱玩不起,但这种小场子,偶尔搞点彩头,热闹热闹。”
他看出陆燃缺钱——虽然红姐肯定不会短她吃穿,但她那种性子,大概也不会伸手要。
陆燃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强哥。
场边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不服的目光也聚焦在她身上。
她需要一点事情来做,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一切的东西。
而速度,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行。”她点了点头,将空水瓶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强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说定了。车我给你留一辆顺手的,自己熟悉熟悉。
规矩不多,别玩出大事,别给红姐惹麻烦就行。”
陆燃没应声,只是重新戴上头盔,转身又朝那辆黑色的卡丁车走去。
引擎再次咆哮起来,卷起尘土,冲向暮色渐深的跑道。
场边,强哥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
还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出去:“老罗,在杭城不?发现个挺有意思的苗子,野路子,但感觉贼好。有空过来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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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
孟沅结束了在图书馆一天的查阅工作,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梧桐道上路灯已经亮起,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从身边走过。
她的生活平静无波。
上课,看书,参加组会,偶尔和室友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天。
一切都按部就班,高效而充实。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整天。
没有来自溪城福利院李妈妈的日常问候,没有陆思思的客套寒暄,
更没有……那个曾经会时不时跳出来、用各种借口发来一些无关紧要消息的号码。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事实上,最初两天,确实有种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后的轻微眩晕感。
但很快,这种“清净”就显露出它空旷的本质。
经过体育馆时,里面隐约传来羽毛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和跳跃跑动的脚步声。
孟沅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平视前方,径直走了过去。
只是,当那“啪、啪”的击球声随着夜风隐隐约约飘入耳中时,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
回到宿舍,室友正在跟男朋友视频,笑得甜蜜。
看到孟沅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孟沅点点头,将书放在桌上,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淡香,还有隐约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陌生的喧嚣。
一切都很正常。
她拿起笔,准备继续下午未完成的推导。笔尖落在纸上,却半晌没有移动。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某个狭小老旧的房间里,一个少女坐在地铺上,看着她
转眼又是餐桌上,笨拙而认真地剥着一只红艳艳的小龙虾,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虾肉递过来……
孟沅的手指微微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关的短线。
她放下笔,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只是习惯。
她对自己说。
大脑对近期高频接触刺激的惯性反应。需要时间消退。
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平静。
将那张划了线的纸翻到背面,她重新开始书写。
公式,数字,逻辑链条。
这才是她应该专注的世界。
稳定,清晰,有唯一解。
窗外的月光很淡,静静地洒在书桌上,将她的侧影拉得细长而孤独。
杭城郊外的卡丁车场,引擎的咆哮划破夜空;
江城校园静谧的宿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两座城市,两种截然不同的夜晚。
疾风在暗处酝酿,而看似平静的深水之下,无人知晓的暗流,是否真的已经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