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变量(2/2)
她习惯了用眼前的刺激和混乱来麻痹自己,逃避对未来的迷茫。
可现在,孟沅把这座名为“高考”的大山,连同她惨不忍睹的成绩单,一起赤裸裸地推到了她的面前,逼着她去正视。
看着她倔强又苍白的脸,孟沅没有再逼迫。
她只是把课本和试卷整理好,放在陆燃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拿起那本数学书,翻到某一页,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
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函数,可以理解为一种对应关系。每一个自变量x,都有唯一确定的因变量y与之对应。”
她抬起眼,看向陆燃,“就像你现在的处境,受伤是自变量,行动受限、需要补课就是因变量。
变量已经存在,关键在于,你选择如何定义这个函数关系——
是让它走向更糟糕的结果,还是利用这个‘被迫静止’的时间,
去改变一些其他的变量,比如,你的知识储备。”
陆燃怔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讲话。
不是训斥,不是说教,而是像在阐述一个客观的、与她无关的道理。
可这道理,却又如此精准地戳中了她此刻的境遇。
孟沅没有等她消化,而是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道基础的求导题。
“试试看。”她把笔和纸递到陆燃面前,“从你能理解的开始。”
陆燃看着那道题,又看看孟沅平静无波的脸,一种久违的、属于学生时代的挫败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心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咬了咬牙,几乎是赌气般地接过了笔。
她当然不会做。
对着题目发了半天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符号和公式像是天书。
孟沅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
她只是拿过陆燃手里的笔,开始在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讲解。
她的思路清晰,步骤严谨,语言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陆燃一开始是抗拒的,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上。
但渐渐地,她被孟沅那种纯粹的、专注于知识本身的状态所吸引。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孟沅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笔的纤细手指上,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和……干净。
一种奇异的平静,在满是药水味和旧书味的房间里缓缓流淌,暂时驱散了陆燃身体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烦躁。
当孟沅讲完那道题,抬起眼询问地看向她时,陆燃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自己再做一遍。”孟沅把纸笔推回给她。
陆燃磨蹭着,极其不情愿地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试图去回忆孟沅刚才的步骤。
过程磕磕绊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最终,她竟然勉强把那个求导过程复现了出来。
当她放下笔的那一刻,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成就感?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完整地解出一道数学题是什么时候了。
孟沅看了一眼她的答案,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说:“概念理解了,计算要更仔细。”
然后,她拿出了下一道题。
整个下午,就在这种沉默而略显艰难的“补课”中度过。
陆燃觉得自己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费力,注意力也时常涣散。
但孟沅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她会在陆燃走神时轻轻敲一下桌面,
会在她卡壳时适时地提示关键步骤,但绝不会直接给出答案。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孟沅才合上书。
“今天先到这里。”她站起身,“我去做饭。”
她离开房间后,陆燃瘫倒在床上,感觉比跟人打了一架还累。
右腿还在隐隐作痛,额头的伤口也在突突地跳。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无所适从的烦躁感,似乎被填满了一点点。
虽然填进去的是她讨厌的数学题,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虚无和混乱。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再是街头混混的叫嚣和摩托引擎的轰鸣,
而是“函数”、“导数”、“对应关系”这些陌生的词汇,
以及孟沅讲解时那平静清晰的语调,还有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这个被迫停滞的、充满疼痛和禁锢的夏天,似乎因为孟沅和这些突如其来的课本,正悄然转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陆燃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第一次,她模糊地感觉到,
除了打架、飙车和无所事事的游荡之外,她的生活,或许还存在其他的“变量”。
而孟沅,就是这个最大、最不可控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