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昭德惊夜（2/2）

“劳王上挂心，臣妾只是……只是午后小憩久了些，晚间反倒走了困，并无大碍。”段伽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手指却在袖中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助那一点刺痛维持清醒。她能感觉到蒙延晟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让她如坐针毡，仿佛身上的华服寝衣都变成了荆棘织就，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无形的压力刺痛着。

他越是像往常一样温和地问候，问她是否用过宵夜，问她宫中用度可还舒心，问她前几日说的头风可曾再犯……她越是心惊胆战。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种试探，每一个寻常的关怀在她听来都别有深意。她只能强迫自己提起全部精神，用最恭顺、最得体的姿态一一回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怯生生的味道。

她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惧和一种属于女人的、尖锐的直觉，却驱使她鼓起全部的勇气，飞快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睫，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正随手拨弄着妆台上一支玉簪，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看不出任何异样。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间，段伽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看似平静，但在那波澜不惊的瞳仁深处，她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冷，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

那不像愤怒，不像质问，甚至不像失望。就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她所有的慌张、所有的掩饰、所有内心恶毒的咒骂与恐惧，都早已摊开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但他什么都不说。不问青阳，不提陈姝，不露丝毫异色。只是继续用那种无可挑剔的、属于丈夫和君王的温和态度与她说着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让段伽罗感到窒息和恐惧。她宁愿他暴怒，宁愿他斥责，至少那样她还能辩解，还能哭泣，还能用多年的夫妻情分和嫡子生母的身份去求取宽宥。可他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却仿佛在周围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或者……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

蒙延晟确实已经知道了。青阳发生如此规模的刺杀，他的人若还一无所知，那他这个南昭王也不必做了。消息甚至比段伽罗得到的更详细一些，包括那名身手不凡、来历成谜的灰衣人。几乎是立刻，他便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昭德宫。有能力、有动机、且如此急切想要陈姝死的，并不多。

此刻，看着眼前强作镇定、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的段伽罗，他心中并无太多愤怒，反而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他这位王后，出身高贵，容貌倾城，治理后宫也算井井有条，为他生育了嫡子，是他平衡朝堂、展示王室威仪最合适的“王后”。他一直清楚她有些任性，有些独占的心思，只要不太过火，他乐于给予她应有的尊荣和体面。

但这次，她越界了。她的手伸得太长，心思动得太毒，而且……手段还不够干净利落，留下了让他不悦的麻烦。“有些任性，可她是王后的最好人选。” 他在心中冷冷地评估，“不过，若是以后还这么不知分寸，猖狂越矩……”

他没有将思绪继续下去，也没有点破的打算。敲打，未必需要言语。今夜亲至昭德宫，亲眼看着她惊慌失措、强颜欢笑，本身就是一种最明确的警告。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无所不能，让她在恐惧中煎熬，让她明白谁才是真正执棋的人，这比直接惩戒更有效。若她从此收敛，安分守己，他依旧会给她王后的尊荣。若她执迷不悟……

蒙延晟放下手中的玉簪，目光再次落在段伽罗苍白的脸上，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声音依旧温和：“王后脸色确是不佳，早些歇息吧。明日让太医再来请个平安脉。”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微风。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那无形的威压仿佛才骤然撤去。段伽罗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几乎软倒，被眼疾手快的侍女慌忙扶住。她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华贵的寝衣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一片冰凉。

镜中映出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端庄华美。恐惧之后，一股更深的怨毒与不甘翻涌上来。蒙延晟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那无声的警告，比刀剑更让她感到羞辱和刺痛。

“陈姝……”她盯着镜中自己扭曲的面容，从牙缝里再次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这一次失手了，下一次呢？那个灰衣人能护她一时，还能护她一世不成？只要她段伽罗还是南昭王后，只要那根刺还在，她就绝不会罢休！

然而，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恐惧地尖叫：蒙延晟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这一夜，昭德宫的奢华温暖，再也驱不散段伽罗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下令刺杀陈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夫妻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已被她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而未来的路，是谨小慎微地弥补，还是在嫉恨与恐惧中滑向更危险的深渊，只在她一念之间。

长明灯依旧安静地燃烧着，将寝宫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王后心中那片越发浓重的黑暗。